神灯游乐园

二十七章

  水台上什么都没有。他想了一下,弯下身向水台中空的下方望去。   他稍稍压低身体,试图将脑袋放低些,僵硬的脖颈顿时酸痛难忍起来。支撑着水台的有两道砖墙,左手边的砖墙上,他隐约看到了一片污渍。   弯曲过了某个极限,背部和肩颈疼痛不堪。   右手腕的手环突然震动起来。   监控系统发出提醒,上厕所时间过久,警告他赶快离开。   最初几天,手环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它会激发电流警告,或惩戒不听指示的对象。   最严重的一次,他抽搐着躺在地上好一阵子无法动弹。   可他无法等到下次,顾不得地上的脏污,拼命将一条腿压下,忍痛将头伸向水台下方。   砖头与墙的缝隙间似乎塞着什么。   他艰难地将右臂伸进去,指尖勉强够到了缝隙,可手指哆嗦得厉害,根本夹不住那个东西。这时,手环震动了起来,夹杂着一股电流,他的半个手臂顿时麻痛难忍。   他闷吼了一声,用尽力气抓了一下,手中似乎捞到了什么。   他朝着厕所门口的摄像头挥了一下手,用夸张而痛苦的语气报告拖延是便秘造成的。   请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排便,摄像头中传来机械而冰冷的警告。   他松了口气,转身向房间走去。   走廊上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比他年岁都大。   此处昏暗而封闭,却不允许户外放风,不许同其他对象互动。   监牢里的囚犯,即使接受最严重的惩罚,也不至于被关在这样一个地方——没有一扇窗,也不见一缕阳光。   走廊两侧排布窄小的房间,厚厚的房门紧闭。   每扇门一模一样,只有号码牌显示区别,不知哪一扇门后是她。   他涌起一股冲动,要在走廊里大声呼喊,让她知道信收到了。   “你也在吗?是我弟。真的很抱歉!”   两张纸密密麻麻挤满了小字,还是正反两面。不知她花了多久才写完,又如何想到如此巧妙的办法,在人工智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信传到他的手上。   他用毯子蒙住头,侧过身体躺着假装休息,在晦暗的光线下吃力地读着上面纤细的字迹。   他读了一遍后,感到眼睛酸痛,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又忍不住读了一遍,过了一会儿,又读了第三遍。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将纸放下,已记不起读了什么,再拿起信,却发现内容已全在心头。   该如何回信呢?   他坐起身,去拿水瓶,目光却停在墙角的几本书上。   不出意料,关于电脑的申请提交的第二日便被驳回。他不甘心,再次笨拙地填写纸本的表格,申请一些物品消磨时间。   提交不久,一个圆筒形的机器人进来,丢下几本破旧的书和杂志。   令他惊喜的,自己的故事书和笔记本也在其中。   他的书没有损坏,笔记本也完好,其它的书和杂志却令他皱起眉头。   都是什么鬼东西,他对着播放新闻的显示器翻了翻白眼,低声骂了句脏话。   两本破破烂烂的华文翻译小说,《鲁滨逊漂流记》和《热爱生命》,想来是鼓励他坚持下去的。   英文版《花花公子》杂志,封面几个赤裸身体的妙龄女郎已褪色,她们到现在也是祖母的年纪了。这是供他发泄压抑的生理欲望吗,在这个全天候监控的房间里。   两本英文书,《野外生存手册》和《星岛地图》,对一个被隔离的人来说,它们的用途莫不是用作上厕所的手纸。   他遵照规矩,通过申请,得到人工智能的允许——读这几本书时,可以记些笔记心得。   他将几张纸夹在笔记里,同那几本书一起放在了床头。   嘴角露出狡猾的微笑,如孩童时期偷做禁忌之事那般快意。   接下来一整天,他没事就翻看那几本书,装模做样地做笔记。他不记得多久没有用笔写过字,在学生时代就已很少,只某些科目还保留笔试的传统。   他决定以华文来回信,出于保密的考虑。   上次的申请,只许用英文写。他试着以华语提要求,从未得到回应。   莫非它没有华文的模块,他暗自猜测。   他的华文字更潦草,许多字已忘记,只能以拼音来代替。   这下保密性更强了,哪怕它能认华文,也必不知道上面所写为何。   相比之下,她的字不但密小,且工整娟秀。   在她的信中,除了道歉,还接着上次的谈话,字里行间充塞一股起伏不定的情绪。   在信中,她述说了心底的秘密。   她的乖巧听话是假象。她早厌倦了压抑苦闷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