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到来。 唤醒他的仍不是强烈耀眼的晨光,。 “我申请上厕所。我排便的需求非常急迫。请优先排我去上厕所。此外,我还申请一份厕纸。” 他是憋醒的。膀胱和直肠仿佛随时都会胀裂,他却不得不将语气放慢,将句子讲完整,把每个字的声音都拖长一点,这样墙上的机器才能听清楚他的讲话,不至于让他一再重复,或者不予回应。 一个多星期过去,他仍无法习惯这样的讲话方式,一台手机的辨音都比它强上千百倍。 每次一听它讲话,一股怒火都忍不住冒将出来。 无论他多么愤懑,声音多么嘶哑,它总以冷冰冰的语气回答,按照标准句法一丝不苟地说完整个句子,表意啰嗦又刻板,让人不耐却不得不仔细听完。 “有人在使用厕所。在厕所被使用期间,请你耐心等候。一旦厕所使用完毕,我会即刻通知你去上厕所。” 机械女声清楚而标准,甚至带有一丝甜美。它又那么平静,既无同情,也无嘲笑,完全无法察觉他正承受之痛苦。 下腹的胀裂感来越强烈。聒噪的新闻播报,刺鼻的药水味,窄小的空间,后背皮肤的瘙痒却挠不到。 他笨拙地以后背蹭墙,半蹲下来以头抵门,双手紧按腹部。 时间停止了似的,允许使用厕所的通知迟迟不至。 他绝望的猛兽般闷吼一声,额头撞向厚实的门板,一阵强烈的痛楚压过了腹部的胀裂。 才过了一会儿,那感觉又冒出来,且更为强烈。 他恨不得后退几步,快速跑动中一头将门撞碎,或将脑袋撞碎。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狭小的房间比床大不了多少,想转身都困难。 终于,那个声音响起,他得到了允许。 对象禁止在走廊喧哗,禁止靠近其它房门,禁止同其他对象接触。 在宣读完如厕须知后,房门的电磁锁终于开了。 滴的一声轻响,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端着装满尿液的便壶,跌跌撞撞走过室内走廊。 湿冷恶心的液体洒在手背,也顾不得许多。 长长走廊的一端是厕所,另一端是浴室,每次只限一人。特别是厕所,大便时才能申请使用。 他在入口前的自动卷筒中拿到了一截泛黄的卫生纸。 憋着气冲进厕所,一股强烈的骚臭扑面而来,熏得眼泪刷的流下来。 这么久了,他还不能习惯,脚下遍地脏污令人发指。 厕所没有马桶,只一个蹲式的便盆。想来出于安全考虑,没有外人来清理,由隔离对象负责打扫。 几天后会轮到他清洗这里,一想这事他就恨不得死掉算了。 他蹲在便盆上,直到双腿酸软难忍时,下方才传来连续而艰难的刺痛,随后是放松的解脱感。他抑着鼻息,准备用纸擦拭时,瞥见白瓷砖上的深褐色污垢,又有了呕吐的冲动。 国民服役期间,士兵们在一座离岛进行全天候演习。 夜晚下起了雨,疲累不堪的他与同伴们挤在临时帐篷里过夜,一旁树下挖的茅坑作为便池。帐篷里一个同伴从树下回来脚上沾了大便,无论怎么洗,总有股臭烘烘的味道,令他整晚都无法安睡。 那唯一的一次野外露营是他服役期间最为难忘的回忆。 旧式便盆的水箱装在一人多高的墙上。他拉了一下粘腻的冲水开关,随着流水渐缓,忍不住再拉。他不断扯动绳子,直至再无一滴水流下。 墙角有个喷雾器,便后对便盆喷消毒剂,是上厕所的标准程序。 厕所里还有个洗手台,红砖砌的底座架着简陋的水盆,一块开裂的玻璃镜子,老旧电影中才看得到的场景。 他在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下冲洗便壶。 水流呈现淡淡的黄色,有一股漂白水气味,他猜是此处太久没用过,铁管里都生锈了。 便壶一尘不染,泛着亮光的瓷白色。 他叹了一口气,心情舒爽了好多,难怪妈妈无论多累都要把洗手间刷干净。 时间快到了,他并未急着离开,仍望着哗哗作响的水流发呆。 他将双手涂满液体肥皂,将手掌置于水流之下。 一阵冰凉的刺痛直冲脑门,他本能地缩回手。 忍住了脑仁最初的刺痛,咬着牙把手伸进去,任凭水流冲刷。 冰凉的感觉不仅可以忍受,还让他畅快地颤抖。 他俯下身,让水流冲向脸和脖子,好一会儿才作罢。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仅剩的一点厕纸根本不够用来抹脸,他干脆用起了袖子。 他吸口气,理了理衣服。 唯有此处没有摄像头,他苦笑了一下,深吸几口自由的臭气。 他挺直腰,望向墙上残破的镜子。 一个光秃秃的头颅,眼睛、鼻子、嘴巴却被镜面的裂隙分开。 他心里一阵酸楚,不觉泪珠滚落脸颊,却见那张脸扭曲地笑了起来。 镜子角上一小片污迹,像溅在镜片上的洗手液。 大概是某个家伙不小心留下的。他想用袖子将它擦掉,才惊觉那是几个数字。 “六……五……零……二……九……九” 他眼睛突然睁大,这不是他住家的邮区编号吗。 不会这么凑巧吧,他眼前蓦然出现一个人影。 想起初见时的那道目光,他身体竟微微颤抖,当时的自己是多么讨厌明亮的眼神呀。 他望着镜子,心怦怦跳个不停。 镜子下方,液体肥皂的瓶子旁还有一小块不明显的污渍。 他越看越觉得污渍像个箭头,指着下方的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