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想象补充了她略去的细节,眼前浮现出宛若回忆般的画面。 她的中学是一间教会学校。几个相熟的朋友拉她去听牧师布道,她便去了。不久,女孩们决定一同受洗,她却犹豫了,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她还是加入了她们,基于隐隐的惧怕,担心失去朋友。在她的心底,还有个隐秘的想法,但愿她平凡而乏味的生活自此多出些什么。 在庄严肃穆的大厅里,信众吟唱悠扬和缓的歌。她盯着缓缓转动的吊扇,心里反复回想仪式的步骤。 冰凉的水滴自她的额头缓缓淌下,有人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空洞而含糊,她说出了事先背好的答案。 仪式结束了,在庄严的歌声中,她心头涌出了一股兴奋之感,眼前仿佛有一道大门缓缓打开。 然而,随时间过去,生活并未出现奇妙变化。 在家人眼里,她依旧是胆小无知的女孩。她与朋友间的关系也未曾紧密几分,仍是个微笑点头的聆听者。 在以后的许多个日子,她都为考试和课业忙碌不休,每日的生活照旧苦闷枯燥,虽认识不少教友,成人世界在她眼中依然陌生而复杂。 从中三到初级学院,从剑桥O水准到A水准考试,每次活动,她都来去匆匆,她所识的教友们,也同样忙碌。 她还未得到几分智慧或勇气,眨眼已是大二的学生。 熟识的年长教友仍把她当作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对于她的想法,她们投以宽容的眼神。她们习惯于自经书或人生经验中拿出一些现成东西来丢给她,要她接住。 她蓄积起无法言说的忧愁,为着心头的困惑,也为不如同龄人成熟。 面对这个年轻人,她不觉间便吐露出内心的秘密,这让她甚感惊奇。 她话说完了,抬眼轻睨。 她眼中的信任让他心头一暖。 他轻咳了一声,语气轻松地说其实没什么,她想太多了。 她心中快意是冒险的刺激感,人体的应激本能,与学骑脚踏车的体验很类似。 她认真地听着他的话,眉头渐渐舒展。 他学着妈妈与楼下店主聊天的语气,反正遇到了,再多想也是无用,要是不来的话,多想也无益。 “来就来,也不用怕,至少你不是一个人,”说这句话时,他挤了挤眼。 “其实,我昨天也做了一个噩梦,被困在会展中心,整晚都被可怕的东西追着跑。就是这么巧,你看我们都一样,压力的关系。” 女孩眼睛一亮,好奇地问他梦到了什么。他笑了一下,除非她先说自己的。 “还有一点,你爱弟弟,爱父母,还有你的邻人,对陌生人也不吝关爱。咱们接触并不多,可我有种感觉,你对他人的在乎,超过了自己。” “有爱心,愿意付出,当然好,可自己也要留一点吧。” 他思索了片刻,又加上一句。 “我有时在想,作为普通人,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无论信仰是什么,都不是全为他人而活。圣徒总是极少的。即使有,也是一种理想,一种象征。对不起,是我乱讲的,无意冒犯,也请别在意。” “没事。谢谢你,我好多了!” 她思索着点了点头,冲他微笑了一下。 “你并没有乱讲,是认真思考过的。对了,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嗯,就是很好奇,那天的问卷,你怎么没做?是觉得我这个人很讨厌吗?” “不会,你人很好。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不怎么喜欢那上面的问题,触及到隐私,让人不舒服。你知道吗,会让人有一种,嗯,被冒犯的感觉。” “对不起!我自己设计的问题,只想写清楚些,免得误会,没想到会这样的!”她叹了口气,又微笑起来。“谢谢你!我会改进,无论如何,我都是怀着善意的。” “加油!别人乐意接受,善意才算圆满吧。” “人生哲学头头是道,你自己的信仰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发问。 “没有。”他头也没抬,淡淡地答道。 她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小时候出过一件事,让我什么都不信了。除非……” “什么?” “除非祂能让人死而复生,而非等到所谓审判日那天。” 他的声音那么低沉,几不可闻。 “对不起,我不该问。时间不早了,不耽误你了。” 女孩带着歉意对他笑了笑,小心打量他的反应。 他摆了摆手,没关系,过去很久的事了。 “嗯,还有,谢谢你,听我啰唆。你有什么,也找我,我愿意听!” 话说出口,她仿佛卸下所有重物,轻快地挥下手。 她临走时的笑声如掉落的玻璃弹珠,许久还在他耳中弹跳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