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 第14章

　　他知道该怎么办，一款新鲜的游戏，或一部精彩的小说，只要能让他投入进去，这些不快便会自动消失。　　他坐在电脑前，在免费的中文小说网不停地搜索最新的小说的书评。小时候，他原本更习惯读英文故事书，可大人留下的几十套华文武侠小说改变了他。起初他只是好奇地翻看，后来渐渐被里面的故事吸引，不觉间竟习惯了以华文进行阅读。现在他最喜欢的小说类型：异界重生类的，时空穿越及末日降临类的，都是在中文小说网站找到的。　　他失望了，无论是评分多高的小说，打开看上几页便又不耐烦地关上了。他从未如此渴求过这样一部小说，能把他一下子吸引进去，忘记痛苦与烦恼，最好让自己成了另一个人物，再也不会返回。　　终于，他在犹豫很久之后，回到全球最大的中文小说网，深吸一口气，在自己后悔之前用最快的速度买了一个月的贵宾会员。　　他迫不及待地进入了贵宾区，可并没得意多久，一本又一本的高人气小说翻过去后，他心中的期待便转为不耐，进而懊恼起来。　　那些人气极高的小说和免费网站的小说读起来几乎没有区别。他吃力地摇了摇头，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找到电脑桌上的纸巾盒，又笨拙地把额头的汗抹了几把。他再次查看了贵宾区的排行榜，像个瞌睡的孩童似的眨了眨困惑的眼，再次打开了排行榜的第一名的小说。　　他叹了一口气，逼迫自己一章章读下去，口中含含糊糊地告诉自己这一章小说有多么精彩，这一章的人物有多么特别。　　看了一会儿，他越发疲倦，不时打起哈欠。可他不敢睡，怕会陷入更恐怖的梦中。他强睁着眼，都已不知在看什么，只勉强把鼠标无意识地乱点。　　电话突然响起，他像梦中惊醒那般跳了起来。　　一个纯正、悦耳，却有些冰冷的男声进入耳中，来自银行的电话，最近几年，人工智能取代了由录音与按键组成的热线迷宫。　　电子人声礼貌地提醒他，这个月的还款后天截止，请准时还款。　　他上大学的几万块学费是银行的无息贷款，自毕业开始分期还贷，无论是否有一份收入。　　她每次只给他一个月的还款，借此提醒他去找份工作。他心头突然紧张起来。她后天还是回不来。　　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下来，才想到她应该款项放在了铁盒中。　　买什么鬼的贵宾会员，他懊恼地拍了一下键盘，猛地往后搡了一把电脑椅。　　靠在电视机前的沙发，发胀泡面的气息让他反胃。　　茶几上的挎包，昨天进门时随手丢下的，买游戏的钱还在里面。　　几本漫画和游戏海报是仅有的收获。崭新的彩印纸张，散发出新书特有的墨香，可他已几乎将它们淡忘。　　昨日上地铁时，他还想着快点回家，好把漫画读上一读，再把海报贴在卧室墙上。　　很巧的，那对姐弟和他都住同一街区。　　回程的地铁空寂，他依旧靠着车门旁的挡板，他们挨着挡板一旁坐下。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再说什么。望着门外，他暗自庆幸，尽管之前在展厅前拔腿就跑，实在像个胆小鬼。　　他不经意间转头探看。她刚才以双手抵额，不知在祈求什么，这会儿正侧着头低声和弟弟说话，恰好露出小巧的耳朵和纤细的脖颈。　　她在干什么呢，安抚弟弟受惊的心灵，感谢神的护佑，还是低声嘲笑他的懦弱表现呢。　　其实，大家都一样。在跑出会展中心那一刻，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　　出站口外面的空地，三个人停下脚步。小男孩头低低的，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来迟了，到达时大门已关，不得不原路返回，他低声嘱咐道。　　她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望快吓哭的弟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们沉默地站了片刻，临别时，姐弟二人对视的目光让他立即意识到三人心中共同的想法：要是没遇到对方该多好。　　若没有遇到对方，他们应早已顺利到家，不会有任何麻烦。　　会展中心缓缓关上的卷闸门再次在眼前浮现。　　他心里仍惴惴不安。　　他无法控制地想那男孩得的是否传染病。　　每一次，他得了强迫症似的，告诉自己男孩只是犯了癫痫。只是一场虚惊，没事的，他这样安慰自己。可是不大会儿，刺青男孩僵直的身体，通红的眼睛，还有不断流下的涎水，又出现了。　　他拿起手机，开始搜索癫痫发病前的征兆。当他进入幽闭空间，身体也会僵直，呼吸困难。或许男孩在外国用过一些违禁药品，他想到许多可能，心绪越发混乱。　　他吃完一包薯片，才不大会儿，心情又沉重起来，肚腹间隐隐绞痛，似有无形的大手缓缓攥紧。　　这是一种无法说清的体验，如雾中夜行，周遭模糊的光晕。　　有一点毫无疑问，一些未知的、可怕的东西已然出现。　　他像洞穴里的蚂蚁，凭敏锐的触角预感到外面风暴的来临。　　他天生就比同龄孩子敏感，活了还不到三十年，却已领教世界的可怕与残酷。　　刚升上小学一年级，他每早都发脾气，莫名哭泣，拒绝上学。　　父母并不了解，孩子所惧怕的并非新环境，而是还很遥远的，令人恐惧之物。　　父母更不可能知道，孩子心头的恐惧源自于他们。　　成人们无意间的聊天，晚报上的骇人的新闻，组屋楼下的白色灵棚……死亡隐晦的阴影层层蒙上他的心头。　　他梦到了他们，七十年之后的他们，静静地躺冰冷的冰棺中，白色的花朵簇拥着失血的脸庞。他也梦到了自己，一百年之后，躺入灵棚的冰棺，埋葬在冰冷而永恒的寂静之中。　　他每每自梦中哭着醒来，父母安慰许久也无法平静。　　永远的分离，才是他最无法忍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