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

第三章:妖邪

  晚凤与应霜的私语被夜风吹散,两人回到觥筹交错的宫宴时,气氛已恢复热闹。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正是司桐献舞之时。   只见司桐身着彩衣,如一只灵动的蝴蝶在殿中翩跹起舞。她身姿轻盈,笑容甜美,舞步活泼却不失优雅,目光流转间,自然而然地寻到了坐在燕凛身侧的应霜,顿时笑得更甜,舞姿也愈发欢快,仿佛要将所有的喜悦都与台下的应霜分享。一舞毕,满堂喝彩,司桐却像个讨赏的孩子般,目光亮晶晶地望向应霜。   次日宫宴,司桐更是早早缠上了应霜。   “挽霜姐姐!你昨日看到了吗?我跳得好不好?”她抱着应霜的手臂摇晃,“今日你也跳一支好不好?就一支!我连舞衣都为你准备好了!你武功那么好,跳舞一定更美!”   应霜被她晃得头晕,无奈地看向一旁的燕凛,递去一个求救的眼神,大意是:“师兄,想想办法,把这小蜜蜂请走,太吵了。”   燕凛接收到小师妹的眼神,顿感头疼。司桐这丫头,自小就跟他不对付,偏偏又是个缠人精,而自家小师妹则是能用动手就绝不多话的主儿。这两个极端碰到一起,简直是他的劫数。他试图开口:“司桐,别闹你挽霜姐姐……”   “要你管!”司桐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瞪向燕凛,“我和挽霜姐姐说话,你插什么嘴!”她转而看向应霜,又是满眼祈求。   燕凛摸了摸鼻子,看着应霜那“你再不解决她,我就解决你”的警告眼神,非常识时务地……找了个借口溜了。他深知,再待下去,小师妹的耐心耗尽,下一个被揍的很可能就是自己。   应霜拗不过司桐的软磨硬泡,终究是被她拉去换上了那套精心准备的火红舞衣。当应霜身着舞衣走出来时,连司桐都看得呆住了。   那衣裙红得像燃烧的火焰,却又轻薄如云霞,金色的流苏点缀在裙摆袖口,随着她的步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她如墨的长发被巧手绾起,簪上了同样缀满流苏的金色发冠,几缕发丝垂落颈侧,平添几分慵懒风情。耳畔摇曳的金色耳饰,衬得她白皙的脖颈愈发修长。平日清冷的气质被这炽烈的红色中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兼具神性与妖娆的美,宛如谪仙坠入了凡尘烈火,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这是我原本准备的独舞,”司桐小声说,带着无比的期待,“但现在,它属于姐姐你了。”   音乐声起,并非柔靡之音,而是带着一丝古意般的空灵。   应霜翩然至殿中,随着乐声缓缓而动。起初,她只是轻轻摇曳,如同风中莲萼。渐渐地,她的动作舒展开来,长袖挥洒,如云如雾,红色的裙裾旋开,如同一朵盛世红莲灼灼绽放。她腰肢柔软,折腰回旋间,勾勒出曼妙动人的曲线;足尖轻点,步履变换,又带着武者特有的轻盈与力量。   她的舞,不同于司桐的活泼娇俏,也不同于寻常舞姬的柔媚婉约。那是一种融入了武道身法的舞蹈,静时若处子,动时如惊鸿。每一个眼神流转,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故事;每一个旋转腾挪,都带着难以言喻的韵律与美感。流苏在她周身摇曳闪烁,长发与衣袂齐飞,她仿佛不再是尘世中人,而是月下独舞的精灵,是壁画上走下的飞天。   殿内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痴痴地追随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皇帝眼中是纯粹的欣赏与赞叹。   皇后微微颔首,心中亦是震撼。   燕凛看着小师妹,眼中满是骄傲与无奈的笑意,这小师妹,不动则已,一动则惊人。   而太子余扶舟,手中的酒杯早已忘记放下,他怔怔地望着场中那抹夺目的红色,心潮澎湃,难以自抑。他见过她清冷如霜,见过她杀伐果断,见过她无奈蹙眉,却从未想过,她竟还有如此……倾国倾城、魅惑众生的一面。那炽烈的红,仿佛要将他心底最后一丝理智也燃烧殆尽。他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一声声,敲打在名为“应霜”的烙印上。   一舞终了,应霜微微喘息,立于殿中,眸光清冽,仿佛刚才那个舞动红尘的妖娆女子只是众人的幻觉。   片刻的死寂后,雷鸣般的掌声与惊叹几乎要掀翻殿顶!   “此舞只应天上有!”   “绝了!当真绝了!”   司桐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比自己得了夸奖还要高兴。而应霜,只是在众人的迷醉与惊叹中,微微敛衽,便退回座位,仿佛刚才那场惊艳了时光的舞蹈,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被小蜜蜂缠得没办法的即兴之作罢了。唯有太子那过于灼热的目光,让她微微蹙了蹙眉。这凡尘,果然还是太过喧闹。   她退下后,便坐在燕凛身边,小声说“燕凛,你等着,你等着宫宴结束的,回你的将军府,看我揍不揍你。”   燕凛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小声求饶“姑奶奶,我打不过你,你能不能不打我?”   “不能,让你见死不救!”   燕凛立马感觉后背发凉,笑意全无,只能在喝酒,一杯接一杯。然后就看到了醉的不省人事的燕凛,侍卫将他扶了回去,而她前去拜别晚凤。   “晚姐姐,如今这般我就不住在宫中了,我去燕凛府上住,你保重,有时间我会回来看看你和宁儿的。”   晚凤看着她,笑意没停过,她这身红色的舞衣,真的趁着她肌肤如雪。燕凛醉的不省人事,在马上里躺着,应霜没好气的踢了他一脚,“就这么害怕我揍你?”   马上行至一半时,突然前面有人拦路,燕凛虽然醉了但是立马握剑,被应霜随手定在了马车里“醉了好好睡一觉,还想着打呢,不打你就不错了。”   应霜掀开轿帘,只见来人骑着大马,蒙着面,穿着夜行衣,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凤都的。   应霜掀开车帘,月光下,只见数名黑衣蒙面人骑着高头大马,拦在道路中央,虽遮掩了容貌,但那身形与隐约流露的气息,赫然便是凤都使团的人!他们眼神浑浊,呼吸粗重,周身弥漫着一股不正常的狂躁之气。   “凤都的诸位,”应霜声音清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白日宫宴之上,胜负已分,何必再做此等鬼祟行径,徒惹人笑?”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仿佛完全失去了理智,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手中兵刃直指马车:“把她……抢过来!”其余几人如同被牵线的木偶,同时发出嘶吼,策马便冲杀过来,攻势凌厉却带着一种不顾自身的疯狂!   应霜眸光一凝,这些人的状态明显不对,不像是单纯的报复,更像是被某种邪异的力量操控或是中了极深的妖毒,普通攻击恐怕难以制服,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她轻盈地跃下马车,红色舞衣在夜色中如同一团跳跃的火焰。她并未动用灵力,只凭借精妙的身法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指尖或点或拍,击打在黑衣人关节穴道之处,试图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然而,这些中了妖毒之人仿佛感知不到疼痛,动作只是微微一滞,便更加疯狂地扑上来,力大无穷。   就在应霜与之缠斗,思考着如何在不暴露过多实力的情况下解决麻烦时,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前方何人闹事?太子殿下巡夜至此,还不速速停手!”侍卫的呵斥声传来。   高处,正在例行夜巡的太子余扶舟,远远便看到了那抹在黑暗中极其醒目的红色身影,如同暗夜中燃烧的孤火,他的心猛地一提,立刻下令:“快!过去看看!”   应霜心中暗叹一声,真是越不想什么,越来什么。眼看太子的人马即将靠近,若被他们看到这些凤都人诡异的模样,必然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影响两国邦交。   不能再犹豫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趁着一次闪避的空隙,双手在袖中极快地结了一个繁复的手印,口中低诵咒文。刹那间,点点莹白的光晕自她周身浮现,化作数十只如梦似幻的灵蝶,翩然飞向那些疯狂的黑衣人。   灵蝶翅膀扇动间,洒下细密如烟的粉末,带着一股清甜异香,迅速弥漫开来。正疯狂攻击的黑衣人吸入粉末,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眼神更加迷离,不过几息之间,便如同喝醉了酒般,摇摇晃晃,最终“扑通”“扑通”接连摔下马来,陷入昏睡。   此时,太子的队伍也赶到了近前。余扶舟勒住马缰,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一众黑衣人横七竖八倒地不醒,而那一身红衣的应霜静立场中,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莹白灵蝶在她周身轻盈环绕,更衬得她宛如月下神女。   “这是……”余扶舟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地上的凤都人,又看向应霜。   应霜神色平静,迎着他的目光,淡淡解释道:“他们似乎中了某种罕见的迷药,心神失控,意图袭击马车。我已用特制的安神散让他们暂时昏睡,并无大碍。”她刻意将妖毒说成迷药,掩盖了灵蝶和灵力的痕迹。   余扶舟将信将疑,但见她安然无恙,地上的人也确实只是昏睡,便暂且压下心中疑虑,吩咐侍卫:“将这些人带回驿馆,严加看管,等他们醒了再行审问!”   侍卫们领命上前搬运昏迷的黑衣人。   趁着众人忙碌,无人注意的间隙,应霜指尖微动,一丝极淡的、带着净化之力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没入每个黑衣人体内,迅速驱散着那侵蚀他们神智的妖毒。她不能让他们醒来后还保持狂态,也不能让太医查出端倪,只能暗中出手,彻底根除隐患。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袖,对余扶舟微微颔首:“多谢太子殿下及时赶来。夜色已深,不便久留,告辞。”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回到了马车旁。   余扶舟看着她离去的红色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迅速被带走的凤都人,心中疑窦丛生。迷药?何种迷药能让人如此狂躁,又能被她的“安神散”如此迅速化解?还有那些如梦似幻的灵蝶……他越发觉得,这个叫应霜的女子,身上笼罩的迷雾,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而她每一次出手,都像是在他心湖投下一颗石子,涟漪阵阵,难以平息。   “慢走!”   太子轻声说道。   太子那句轻飘飘的“慢走”消散在夜风里,应霜的马车载着不省人事的燕凛,径直驶向了将军府。   而皇宫之内,司桐却有些心绪不宁。应霜那袭红衣、那支绝舞,以及她与燕凛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自在,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层层涟漪。大皇子余扶安的禁足即将解除,她与他的婚期也已提上日程,这本是她自幼便知的、为家族利益铺就的道路。可此刻,她望着窗外四方的宫墙,第一次对那既定的未来生出了一丝茫然与不甘。她羡慕应霜,羡慕那种如同山间清风、天上流云般的自由。   正对窗愁怅之际,她的兄长司宗缓步走了进来。司宗身为司家嫡子,气质温润儒雅,眉目间却自带一股不容小觑的锐气,与妹妹的活泼娇俏截然不同。   “桐儿,怎的在此发呆?”他声音温和,目光随即被书案上那幅墨迹未干的画作吸引。   画中之人,红衣烈烈,舞姿惊鸿,容颜绝俗,正是方才在宫宴上一舞动京华的应霜。司桐的画工极佳,竟将那份清冷与妖娆并存的神韵捕捉了七八分。   司宗拿起画卷,细细端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语气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怎么,我们桐儿如今不开人物画了?这画的是……哪位仙子?”   司桐叹了口气,托着腮帮子:“哥哥就别取笑我了。是那位应霜姐姐,她太美了,见过一面就忘不掉,忍不住画了下来。”   司宗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对着窗外透进的日光,看得愈发专注。画中女子那清冷孤高的眼神,那翩若惊鸿的身姿,仿佛透过纸背,直直撞入他的心扉。他只觉得心口某处被轻轻触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与好奇迅速蔓延开来。   “应霜……吗?”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确实……风华绝代。不知这位应姑娘,现在何处?”他已有些迫不及待,想要亲眼见一见这画中仙子的真容。   与此同时,镇国将军府内,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燕凛!你给我站住!我看你今天能跑到哪儿去!”应霜一身红衣还未换下,此刻却柳眉倒竖,掌心凝聚着微不可查的灵光,追着狼狈逃窜的燕凛满院子跑。   “小师妹!姑奶奶!我错了!我真错了!”燕凛酒早就吓醒了,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哀嚎,“我当时不是没办法嘛!那司家小丫头缠起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那是战略性撤退!”   “撤退?我看你是弃战友于不顾!还编出什么婚书?等小老头(他们师父)知道,非得笑掉大牙不可!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应霜越想越气,一道细微的灵力弹指而出,精准地打在了燕凛的腿弯处。   燕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哭丧着脸:“那……那你说怎么办嘛!总不能真让你去和亲吧?”   “那是我的事!用你瞎操心!”应霜又是一道灵力打过去,这次瞄准了他的后背。   燕凛的父母,燕老将军和夫人,正坐在廊下悠闲地品茶,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跳的一幕,不仅不阻止,反而相视一笑,摇了摇头。   燕老将军抿了口茶,笑道:“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在军营里也是个混世魔王,也就霜丫头能治得了他。”   燕夫人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一物降一物。看着他们这样,我倒觉得挺好,热闹。”   显然,二老对应霜这个“准儿媳”(虽然是假的)满意得很,对于儿子被追着打这件事,完全是乐见其成。   燕凛眼看求救无门,只能继续在院子里上演“将军府逃亡记”,内心一片凄凉,只盼着小师妹这口气能快点消下去。而他尚不知晓,另一位被画中仙姿拨动了心弦的“麻烦”,正即将寻上门来。   司宗与司桐兄妹二人递了帖子,被管家恭敬地引入镇国将军府。刚穿过影壁,踏入前院,司宗便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脚步。   只见平日里在军中威严沉稳、在京中世家子弟间也颇有威望的燕小将军,此刻正颇为狼狈地在前院抱头鼠窜,而一道灼灼如烈焰的红影紧随其后,身姿轻盈如燕,几个起落便飞身跃上院中的石灯,眼看就要揪住逃窜的燕凛。   那红衣女子闻声回头,晨光恰好映在她脸上——司宗呼吸一窒,手中的折扇差点掉落。画中仙姿终究是丹青笔墨,不及眼前真人万分之一的风华。她因薄怒而微红的双颊,清亮眼眸中跳动的灵光,以及那身未来得及换下的红舞衣在晨风中勾勒出的窈窕身段,无一不鲜活,无一不生动,直击人心。原来这世上,真有如此集清冷与明艳于一身的女子。   看着燕凛那难得的窘迫模样,再看到那红衣仙子(他心中已暗自认定)俏脸含嗔的生动情态,司宗忍不住低笑出声,心中却也随之了然——原来,她就是燕凛那传说中的“未婚妻”。看来,自己这刚刚萌动的心思,尚未见光,便已注定要无疾而终了。一丝淡淡的遗憾掠过心头,但他很快便收敛了心神,恢复了世家公子温润如玉的姿态。   司桐可没她哥哥那么多心思,见到燕凛被追打得如此狼狈,高兴得几乎要拍手叫好,若不是碍于在别人府上,恐怕早已笑出声来。   站在高处的应霜也看到了司桐,以及她身边那位气质儒雅、与她眉眼有几分相似的青年。她此刻实在没精力应付这热情过度的小蜜蜂,更不想与陌生人寒暄。她立刻给刚想躲到树后的燕凛递去一个眼神,压低声音道:“我不揍你了!快去,把他们打发走,就说我闭目养神,需要静养,昨晚上一宿没睡,困死了!”   燕凛如蒙大赦,刚松了口气,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却不防应霜在屋檐上轻轻一跺脚,一股巧劲传来,他“哎哟”一声,直接从矮墙上跌了下去,虽稳稳落地,却也显得颇为滑稽。   一直在廊下看戏的燕老将军和夫人见状,又是相视一笑,自顾自喝茶,全然没有为儿子解围的意思。   燕凛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挤出几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迎向司宗兄妹:“司兄,桐妹妹,什么风这么早把你们吹来了?”   司桐迫不及待地问:“燕凛哥哥,挽霜姐姐呢?我们来找她玩!”   燕凛连忙拦住就要往里冲的司桐,按照应霜的吩咐解释道:“桐妹妹,真不巧。霜儿她昨日宫宴劳累,夜里……呃,回来后又有些琐事,几乎一宿未眠,此刻刚歇下,正要补觉,实在不便打扰。”他刻意模糊了“夜里琐事”,但脸上的疲惫和方才的“追杀”场景,倒也印证了应霜需要休息的说法。   司桐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满是失望:“啊……这样啊……”她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内院方向。   司宗闻言,心中那丝遗憾更甚,却也理解地拱手道:“原来如此,是在下兄妹唐突了。不知应姑娘安好便贸然来访,还望燕兄见谅。既然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应霜方才站立的方向,那里已是空空如也,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仿佛一场短暂的幻梦。   燕凛客气地将司家兄妹送出府门,心中暗暗祈祷小师妹这觉能睡到自然醒,否则他的苦日子恐怕还要继续。而司宗离去时,那份因画而起的悸动,已悄然化作了一声藏在心底的叹息。   司桐的及笄礼,无疑是落安城近期最受瞩目的盛事之一。司家虽人丁不旺,仅剩司宗司桐兄妹二人支撑门楣,但将门遗风,忠烈之名,仍让满朝文武皆来观礼,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应霜虽觉得司桐有时过于活泼吵闹,但念其纯善,也真心为她准备了一份贺礼。出发前,她换上了燕凛父母特意为她准备的一身浅粉罗裙,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添了几分娇柔明媚,看得燕凛都愣了一瞬,随即换来应霜一个警告的眼神。   燕凛父母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眼中满是欣慰,临行前还不忘叮嘱:“霜儿,凛儿这小子性子跳脱,你多看着他点,别让他惹出什么祸事来。”言语间,早已将应霜视作自家人。燕凛在一旁只能摸摸鼻子,不敢反驳。   及笄礼在司府正厅举行,庄重而温馨。应霜与燕凛到来时,宾客已至大半。她将那个装着千年雪莲的玉盒亲手交到负责接待的司宗手中,简单说明了雪莲的珍贵用途,便随着燕凛在宾客席中落座。   司宗接过玉盒,指尖触及应霜微凉的指尖,心头微颤,再看她今日粉衣娇颜,与那日红衣烈烈又是不同风姿,心中遗憾更深,却也只能彬彬有礼地道谢:“多谢应姑娘厚礼,桐儿定会珍视。”   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司桐身着采衣,跪坐席上,容颜明媚,带着少女特有的期待与庄重。赞者为其梳头,正宾吟诵祝词,一切都在庄重祥和的氛围中推进。   然而,就在最重要的环节——司宗作为兄长,手持发簪,准备为妹妹簪发,象征着少女成年之时,异变突生!   一股肉眼难以察觉的浓稠黑影,不知从何处悄然蔓延,如同有生命般,猛地钻入了司桐的体内!   司桐浑身剧烈一颤,原本清澈明亮的双眸瞬间被一片猩红覆盖!她脸上恬静的笑容扭曲,变得狰狞,猛地一把推开即将为她簪发的司宗,力量大得惊人!   “桐儿!”司宗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惊骇地看着状若疯魔的妹妹。   “啊——!”司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开始疯狂地打砸周围的一切!案几、礼器、屏风……被她轻易掀翻,碎片四溅!宾客们吓得惊呼四散,场面瞬间大乱!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足下一点,身形竟诡异地拔地而起,轻盈地落在了高高的房檐之上,猩红的双眼空洞地俯视着下方混乱的人群,周身散发着不祥的暴戾气息。   “桐儿!你快下来!看看哥哥!”司宗在下面心急如焚地大喊,可司桐毫无反应,仿佛完全听不见。   应霜眸光一凝,立刻起身便要上前。这种被邪祟操控的状态,她再熟悉不过。   “霜儿!”燕凛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他压低声音,语气急切而凝重,“别用灵力!这么多人看着!他们会把你当成妖物的!”   应霜脚步一顿,瞬间明白了燕凛的顾虑。在凡人面前显露超乎常理的力量,确实会引来无尽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动用灵力的冲动,转而看向一旁脸色煞白、满眼绝望的司宗。   “司公子,”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令妹似乎被邪物侵扰,寻常法子恐难唤醒。我略通一些武艺与医理,或可一试,上前查看一番?”   司宗此刻已是六神无主,看着房檐上随时可能跌落或做出更可怕举动的妹妹,再看向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坚定的女子,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合不合礼数了,他重重颔首,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恳求:“有劳应姑娘!万事小心,请……请务必保我小妹周全!”   得到首肯,应霜不再犹豫。她提起裙摆,目光扫过房檐上那抹失控的身影,心中已有计较。不能动用灵力直接驱邪,那就只能用凡人的方式,先将她制住,再寻机会!她足下发力,身形如一只轻巧的雨燕,并未直接飞上房檐,而是借助廊柱、栏杆,几个灵巧的借力腾挪,迅捷而优雅地向着司桐所在的方向靠近。   应霜追着那被附身的司桐,一路来到司府后园一处极为偏僻的废弃院落。这里荒草丛生,人迹罕至,正是动手的绝佳地点。   “应仙子,这么久没见了,没想到我会在这时候出现吧?”“司桐”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着与她平日纯真截然相反的诡异媚笑,声音也变得尖利刺耳,“五年前你毁我道行,将我本体劈得灰飞烟灭,可惜啊,天不绝我,一缕残魂侥幸逃脱!今日,我便要借这具鲜活的肉身,让你也尝尝痛失所在乎之物的滋味!哈哈哈哈!”   它张狂大笑,猩红的眼中满是怨毒与得意。   应霜面色冰寒,原来是他!五年前那只为祸一方、被她以雷法诛杀的千年狐妖!没想到竟有余孽残存,还找到了司桐作为复仇的工具。此地虽僻静,但毕竟还在司府之内,大规模动用法阵极易引来他人,但此刻已容不得她犹豫!   她双手迅速结印,周身灵力澎湃涌出,引动天地之气。霎时间,原本晴朗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起浓重乌云,雷光在云层中翻滚闪烁,发出沉闷的轰鸣!   “引雷阵?!你疯了!”狐妖残魂感受到那煌煌天威,尖叫起来,声音带着恐惧,“你就不怕连这小姑娘的魂魄一起劈散吗?放我走!我立刻离开她的身体,否则我就拉着她同归于尽!”它试图用司桐的魂魄作为最后的筹码。   应霜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凌厉。与邪魔外道讲条件,只会助长其气焰,后患无穷。她并指如剑,直指苍穹,清叱一声:“雷来!”   “咔嚓——!”   一道刺目欲盲的银色天雷,如同九天刑鞭,撕裂空气,带着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浩然正气,精准无比地朝着“司桐”当头劈下!   就在天雷即将击中躯体的前一瞬,应霜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五指虚抓,一股无形的吸力瞬间笼罩住司桐的头顶。只见一道朦胧的、与司桐容貌一般无二的虚影,带着惊恐与茫然,被硬生生从躯壳中抽离出来!应霜袖中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净瓶飞出瓶口微光一闪,瞬间将那虚影——司桐的生魂——吸纳了进去,妥善保护起来。   几乎就在司桐生魂离体的同时!   轰——!   天雷结结实实地劈在了那具失去灵魂、只余狐妖残魂操控的肉身上!   “啊——!”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嚎响彻院落,浓郁的黑色妖气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在天雷至刚至阳的力量下迅速消融、溃散!   也正是在这时,紧追而来的司宗和燕凛恰好冲进院落,目睹了这让他们神魂俱颤的一幕——只见应霜悬停在离地数尺的低空,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莹白光辉,双手缭绕着他们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而那道恐怖的天雷,正直直地劈在司桐的身上!   “司桐!”司宗目眦欲裂,心脏仿佛瞬间被撕裂,他不顾一切地就要冲上去。   “别过去!”燕凛反应极快,死死抱住司宗,用尽全力将他拦住,在他耳边急声低吼,“司兄!冷静!你看清楚!应霜是在救你妹妹!她是玄修,身负灵力!她在用天雷驱散附在司桐身上的妖邪!若不如此,你妹妹就真的完了,从此神魂俱灭,肉身只会变成那妖邪害人的工具!”   司宗挣扎的动作猛地顿住,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燕凛,又看向空中那个沐浴在微光与雷威之下、宛如神祇的应霜。玄修?灵力?这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词汇,此刻却真实地展现在他眼前。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燕凛会与这样一个看似清冷孤高的女子有婚约,为何她总是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原来,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燕凛虽与她同门,却显然未曾修得这通天之术。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一时呆立当场。   燕凛见他冷静下来,语气凝重地恳求:“司兄,今日所见,关乎霜儿生死,请你务必保密!她此次入世,就是为了解决这些寻常武力无法应对的邪祟之事,身份绝不能暴露!”   司宗看着在天雷余威中缓缓降落、脸色有些苍白的应霜,又看了看那具在雷光散去后软软倒地、生机犹存但魂魄已失的妹妹的肉身,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虽心乱如麻,却也知轻重。此刻,他只能选择相信这位神秘的应姑娘,相信她能将妹妹完好无损地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