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五百六十七章

　　翌日清晨，莱奥斯如约独自一人来到斯塔尔沃的铁匠铺。斯塔尔沃似乎早已料到，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沉默地示意莱奥斯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喧闹的村庄，来到了村外一处僻静山坡上的小木屋。　　木屋简陋却结实，由粗大的原木搭建而成，带着岁月沉淀的痕迹。内部只有两间房：较大的一间兼具了工作室和卧室的功能，一个堆满工具和半成品的工作台占了大半空间，角落里是一张铺着兽皮的简易小床；较小的一间则是仓库，里面整齐或随意地堆放着各种金属材料、工具以及许多造型奇特、充满巧思的小玩意儿——会自动行走的小铜龟、能发出不同鸟鸣声的铁哨、结构复杂的金属锁具等等。　　斯塔尔沃没有在屋内停留，而是引着莱奥斯绕到屋后。那里有一张粗糙的石桌和几个石凳。　　两人坐下后，莱奥斯从次元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八瓶美酒，一一摆在石桌上，如同展示珍宝：“斯塔尔沃大师，这是我从荷里米昂带来的些许心意，囊括了领地目前最富特色的几种酒，请您品鉴。” 　　他从清澈柔和、果香浓郁的波伊娅白葡萄酒，介绍到深邃醇厚的宁霞红葡萄酒；从拥有坚果焦糖风味的波伊顿酒，到为纪念悼亡镇新生而酿、口感层次独特的悼亡镇2077；从极致烈性、警示贪婪的贪婪之手，到致幻奇妙、探寻真实的真实之心；从链接异梦、口感奇特的虚幻之塔，最后到那瓶温润如玉、蕴含生机的蕴生酒。　　当介绍到蕴生酒时，斯塔尔沃的目光明显停留了片刻。他拿起那瓶淡金色的米酒，仔细看了看，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怀念：“这酒……让我想起一位旧友。一位来自墨鳞国，厨艺精湛、热爱四处游历的女士。” 　　莱奥斯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您说的不会是木璃彤女士吧？” 　　斯塔尔沃略显惊讶地看向莱奥斯：“子爵也认识木璃彤？” 　　“何止认识，”莱奥斯笑道，“木璃彤女士目前正暂住在我的荷里米昂庄园。” 　　斯塔尔沃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原来如此。她的手艺确实令人难忘。有机会，我倒真想再去尝尝她做的菜。”他将蕴生酒轻轻放回桌上，气氛因这共同的熟人而缓和了不少。　　斯塔尔沃拿起桌上他自己准备的熏肉、酸黄瓜和酸奶油，推了一些给莱奥斯，然后取出昨天那瓶只剩瓶底的琥珀烈焰，给莱奥斯和自己各斟了一小杯。他抿了一口酒，直接切入主题：“子爵，你如何看待那个麻烦的小家伙，阿尔法·斯托维恩？” 　　莱奥斯拿起一片熏肉，坦诚地回答：“一个拥有超凡能力，却极度缺乏责任感和分寸感的……熊孩子。”他选了一个相对温和但准确的词。　　“没错。”斯塔尔沃肯定道，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正是如此。力量与心智完全不匹配的典型。” 　　“她……没有参加过传送法术资格考试和危险法术资格考试吗？”莱奥斯问道，他其实调查过，阿尔法是拥有合法执照的，但他想听听斯塔尔沃的看法。　　“考了，都通过了。”斯塔尔沃哼了一声，“但考试只能筛掉一部分明显的疯子，无法衡量一个人的心性。更何况……她平时大多时候看起来还算‘正常’，甚至能伪装得很有礼貌。问题在于，她那股破坏的冲动和恶作剧的念头上来时，根本不会考虑后果，而她的力量又足以将任何小小的念头放大成灾难。” 　　他话锋一转，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不过，比起从前，她已经算‘好很多’了。至少现在，她还会被尹西娅、艾琳，还有那位埃里昂先生管束，知道关禁闭的滋味不好受。子爵您……想必也没少费心。若是放在早些年，她根本懒得跟你多说半句话，看你不顺眼就直接动手了。” 　　莱奥斯苦笑：“确实需要严加管教。” 　　斯塔尔沃用酸黄瓜蘸了点酸奶油，咬了一口，仿佛在咀嚼过去的回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沉重：“她以前做过什么？那可太多了。挑两件‘轻的’说吧。” 　　“一件，是她曾觉得好玩，将森林深处极度危险的魔物，直接传送到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平静村庄里。”他轻描淡写，指的却是当年阿尔法撕裂位面，将邪魔斯塔尔沃·迪亚波罗放入主位面，导致无数伤亡的惊天灾祸。　　“另一件，是她有一年和某个……存在赌气，觉得自己更厉害，滥用天气操纵的法术，给一整片地区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特大冰雹。”他说的正是历史上著名的“十灾祸乱”开端，阿尔法为证明自己比死神斯捷尔戈斯更强，强行拓宽冥界大门提奥之门，导致生死平衡打破，世界范围内灾祸频发，其中就包括毁灭性的冰雹灾害。　　莱奥斯听得背后发凉，勉强维持着镇定，将到嘴边的“可恨”咽了回去，换了个词：“……那还真是有些……过于‘活泼’了。” 　　斯塔尔沃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但没有点破。他喝尽杯中最后一点琥珀烈焰，将话题引向核心：“所以，子爵，我们今天要谈的就是这个——责任与能力。”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莱奥斯：“拥有强大的力量，却肆意妄为，不顾后果，这是不是一种罪恶？而拥有力量的人，是否天生就负有控制它、善用它，至少保证不因其伤害无辜的责任？” 　　莱奥斯沉思片刻，认真回答：“我认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并非空谈。力量本身无分善恶，但使用力量的人有心。拥有力量却无约束，如同将利剑交给孩童，伤人也伤己。这份责任，首先是对自己内心的约束，是对外界可能造成影响的审慎评估。阿尔法的问题，在于她缺乏这种内在的约束力和对后果的认知。” 　　斯塔尔沃追问：“如果她始终无法学会这份责任呢？如果她的‘天性’就是如此呢？” 　　莱奥斯缓缓道：“那就需要外力的约束和引导。尹西娅小姐、艾琳女士，包括我，我们现在所做的正是如此。如果引导无效，约束也失效……那么，为了更多人的安全，或许就需要更强制，甚至……永久性的措施来限制其能力。但这无疑是最后的选择，说明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沉重。　　斯塔尔沃沉默了良久，似乎在咀嚼莱奥斯的话。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约束、引导，以及最后不得已的底线……子爵，你是个明白人。希望你能看好她。” 　　气氛有些沉重。莱奥斯为了缓和一下，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鲁特琴：“大师，聊了这么久，让我为您弹奏一曲吧。” 　　清越悠扬的琴声在山谷间响起，驱散了些许凝重的气氛。斯塔尔沃静静地听着，他那双常年握锤的粗粝大手却异常灵巧。他随手拿起工作台上的一些边角料和小工具，一边听，一边手指翻飞，竟在莱奥斯一曲终了时，当场用金属零件制作出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八音盒。拧动发条，它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很有趣的小玩意儿吧！”斯塔尔沃将八音盒递给莱奥斯，“子爵大人，听说你想要一件小巧的乐器作为法器？我帮你做一件吧。明天这个时候，你可以来取。” 　　莱奥斯又惊又喜，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真是太感谢您了，斯塔尔沃大师！” 　　“既然你我都认识木璃彤女士，”斯塔尔沃补充道，“就给你做一件墨鳞国的乐器吧，那种悠远空灵的音色，或许很适合你。” 　　莱奥斯想起次元包里的材料，连忙取出那些坚硬的几丁质甲壳：“大师，这些是我和同伴们之前击杀土巨怪得到的甲壳，材质似乎不错，您看看能不能用上？” 　　斯塔尔沃接过甲壳，用手指敲了敲，仔细查看纹理和韧性，眼中露出工匠看到好材料时的光芒：“不错的东西，坚硬且轻便，还带有一定的魔力亲和性。好，我会用它们再为你做点别的什么。” 　　至此，两人的会谈结束。莱奥斯起身告辞，心中对明天的作品充满了期待，也与这位看似孤僻的铁匠建立起了一份基于互相理解和尊重的微妙联系。斯塔尔沃则拿着那些材料，转身回到了他的工作台前，锤声很快再次响起，比往常似乎多了几分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