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五百六十六章

　　中午时分，达因·乌加特和韦尔比·刺子如约而至。他们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达因是一件浆洗得笔挺的深色亚麻衬衫和一条干净的皮裤，韦尔比则是一件带有精致刺绣的墨绿色马甲，头发也似乎精心梳理过，虽然依旧有些蓬松。　　莱奥斯亲自在门口迎接，温和地笑道：“两位太客气了，快请进，就当是自己家，不必拘谨。” 　　两人略显局促地走进焕然一新的老宅，惊讶地打量着四周。韦尔比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哇！特若本！这……这真是你家的老宅？昨天我们路过时还破破烂烂的，怎么半天工夫就变得这么……这么亮堂整齐了？” 　　达因也摸着修复如初的窗框，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是啊，这简直像被工匠之神亲手抚摸过一样！” 　　特若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子爵大人给了我机会，让我能专心研究铭文和复合魔法。这是我和老师最新成果的应用，一张复合了四个戏法的卷轴效果。” 　　莱奥斯笑着补充：“特若本大师可是我们荷里米昂的宝贝。” 　　达因和韦尔比闻言，看向特若本的目光中充满了真诚的敬佩和为他感到的高兴。过去的遗憾似乎在这一刻真正化为了欣慰。　　丰盛的午餐已经准备好，众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石制长桌旁。食物大多是矮人传统的烤肉、炖菜、黑面包和大量的麦酒，气氛很快变得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莱奥斯看似随意地提起：“说起来，上午那两位，冯达尔·符文深脉和基尔德拉克·史特拉肯，他们在村里似乎……很有‘影响力’？” 　　提到这两个名字，达因和韦尔比的脸色都沉了一下。达因重重放下酒杯，哼了一声：“影响力？哼，一个是靠着祖宗名头招摇撞骗的蛀虫，一个是只知道挥斧头的蛮牛！” 　　尹西娅优雅地切着烤肉，闻言轻声补充道：“符文深脉氏族……如果我没记错，是那位伟大的学者格伦·符文深脉的后裔？他可是定义了现今通用长度单位‘米’和重量单位‘克’的传奇人物。” 　　韦尔比立刻接口，语气充满了不屑：“没错！就是那个格伦·符文深脉！可冯达尔那家伙，简直是他祖先荣耀上的污点！学术造假，窃取别人的研究成果，整天除了喝酒吹牛、拿着家族徽章到处显摆，正事一件不干！简直就是靠着祖先的余荫混吃等死的废物！真给我们矮人丢脸！” 　　达因叹了口气，语气相对客观一些，但同样不满：“基尔德拉克……唉，他那身蛮力和战斗技巧是实打实的，没得说，是卡奥斯烬的狂热信徒。但他脑子里除了肌肉和战斗就没别的了，看不起任何不擅长战斗的人，特若本以前就没少受他欺负。他人品是差，但至少……他的力量是真实的，不像冯达尔那么虚伪。” 　　通过两人的描述和之前的表现，莱奥斯对这两个麻烦人物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冯达尔·符文深脉是典型的学术败类。名不副实，学术欺诈，依赖祖荫。他的一切地位和话语权都建立在“符文深脉”这个姓氏带来的权威上，本身并无真才实学，且存在窃取研究成果的行为。对付他，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公开场合，用无可辩驳的方式揭穿他的虚伪和无能，剥夺他赖以生存的“学术权威”光环。但在矮人法律框架下，需要确凿的证据才能有效指控。　　基尔德拉克·史特拉肯则是纯粹的武力至上主义者。头脑简单，崇尚暴力，极度看重荣誉。他信奉力量即真理，羞辱对手的方式就是证明对方是弱者。对付他，不能硬碰硬，但可以利用他对“荣耀”的扭曲理解。或许可以通过提出某种他无法拒绝的、带有羞辱性质的挑战，从而打击他的气焰，让他无话可说。各国法律都允许决斗，但需双方同意且有公证人。　　莱奥斯心中迅速有了计较。如果对方不再主动惹事，他自然乐得清静，毕竟在昆兰王国需遵守当地法律，讲究证据和程序。但如果对方再次上门挑衅，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了。　　午餐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达因和韦尔比告辞离开时，韦尔比还特意对特若本和莱奥斯说：“以后那俩混蛋再敢来找麻烦，千万别客气！直接来半身人社区找我！我韦尔比·刺子随叫随到！” 　　送别达因和韦尔比后，莱奥斯一行人融入了石像村熔火节的热烈氛围之中。广场中央，那巨大的火炬台熊熊燃烧，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和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仔细看去，火焰的核心并非寻常木柴，而是一种深红色、仿佛蕴含液态火焰的奇异矿石——火晶矿。　　“那就是火晶矿，”特若本见莱奥斯好奇，便解释道，“是收集火元素，经由特殊技术凝结固化而成的人工矿石。燃烧时温度极高且稳定，是矮人锻造和节日圣火的核心燃料。我们荷里米昂的酒厂熔炉用的是魔石转化火焰，温度远不及这个。” 　　莱奥斯点头，这种纯粹依靠元素力量达到的高温技术，确实有其独到之处，非魔法驱动能轻易比拟。　　广场四周，节日的狂欢达到了高潮。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麦酒的醇厚以及一种独特的、火晶矿燃烧带来的淡淡硫磺气息。矮人们敲打着战鼓，吹响粗犷的号角，歌声嘹亮而充满力量，大多在歌颂先祖的勇武和熔火之神卡奥斯烬的恩赐。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处围满了人的打靶场。那里正在进行火枪射击比赛。矮人火枪造型粗犷，结构却相当精密，使用的是一种被称为“发烟粉”的炸药。矮人工匠们巧妙地将发烟粉的爆发力约束在金属枪管内，推动弹丸射出，扣动扳机即可发射，准头也经过精心调校。　　砰！砰！　　震耳的枪声不时响起，伴随着围观者的喝彩或惋惜。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一位显然喝多了些的矮人火枪手，一枪射出后，弹丸竟然偏离靶心，呼啸着直奔莱奥斯这边而来。　　“小心！”拉瑟娅反应极快，但弹丸速度太快，她只来得及出声警示。　　啪！　　弹丸精准地命中了莱奥斯的额头，发出了一声脆响。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那名矮人枪手吓得酒都醒了，连忙放下火枪，慌张地跑过来：“对、对不住！这位大人！您没事吧？！俺不是故意的！” 　　莱奥斯揉了揉额头，那里只有一个浅浅的、很快就开始消退的红印子，连皮都没破。　　“没关系，下次注意些就好。”莱奥斯温和地笑了笑，并未计较。　　那矮人见莱奥斯如此大度，更是过意不去。他憨厚地挠挠头，将自己的火枪递过来：“大人您真是好人！要不……您也试试？算俺给您赔罪了！” 　　莱奥斯确实对矮人的火枪有些兴趣，便接了过来。这火枪比他想象的要沉，结构充满了实用的机械美感。他学着矮人的样子瞄准远处的靶子。　　砰！砰！砰！　　三声枪响过后……结果毫不意外。莱奥斯的射击水平和他的体术一样，属于“兴趣有余，天赋不足”的类型。三发全部脱靶，只在远处的岩石上留下了三个极深的弹坑，激起一大片石屑。　　“呃……看来我还是更适合用法术和诗歌。”莱奥斯有些尴尬地将火枪递还给矮人，“这武器威力不错，你们平时主要用它来做什么？” 　　矮人接过枪，一边熟练地清理枪管重新装填，一边回答：“多谢大人夸奖！威力是还行，主要用来巡逻时骚扰和驱赶魔物用的，吓唬它们一下。真要杀伤，还得靠法师老爷们的火球术，或者俺们的战锤！”他拍了拍腰间挂着的沉重战锤，“靠这火枪？得连续打中十来发要害才可能干掉一头皮糙肉厚的穴居怪，太费劲了，不如一锤子实在！” 　　莱奥斯了然，在这个世界，火枪作为一种新兴的物理投射武器，其定位确实有些尴尬，尤其是在面对高魔抗或体质强悍的生物时，效率远不如魔法或近战武器。　　又随意逛了逛其他摊位，品尝了节日特色食物后，莱奥斯决定去拜访一下维克村长。　　村长维克·豪德赫克热情地接待了莱奥斯，他的家里堆满了各种看起来有年头的物件和书籍，充满了生活气息。几杯麦酒下肚，老村长的话匣子又打开了。　　莱奥斯顺势将话题引向了斯塔尔沃·迪亚波罗。　　“斯塔尔沃师傅啊……”维克村长摸着雪白的胡子，眼神变得有些深远，“他是个谜一样的人。手艺没得说，绝对是大师级的！村里谁家的工具、武器坏了，找他准没错，收费也公道。就是……性格太古怪了些。” 　　“有时候像个老小孩，高兴了能给你打造出会唱歌的铁雀儿，不高兴了，国王来了也不给面子。而且啊，”村长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我总觉得他对咱们村，特别是对那尊邪魔石像，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每次熔火节大家庆祝杜林先祖诛灭邪魔时，他就一个人关在铺子里喝闷酒，眼神那叫一个复杂……我也问过他一次，他只摇头不说话。唉，估计是有什么伤心往事吧。” 　　老村长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酒：“他是个有故事的人，子爵大人。他心底藏着很重的东西。虽然古怪，但是个好人。你们找他，若是锻造上的事，只要他点头，绝对没问题。若是别的……就看他的心情和你们的缘分了。” 　　莱奥斯谢过村长的信息，这些与他之前的了解和对斯塔尔沃的观察基本吻合。　　傍晚时分，莱奥斯回到了住处。刚进门，就听到阿尔法不满的嚷嚷声和尹西娅严肃的教导声。　　只见阿尔法被尹西娅和艾琳一左一右“挟持”着，正在被迫学习最基础的餐桌礼仪和问候用语。她一脸不情愿，动作僵硬夸张。　　“背挺直！手不要乱动！跟人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但不能瞪！”尹西娅耐心地纠正。　　艾琳则在一旁，用温柔的语调说着最具威胁的话：“阿尔法，如果你之后见到斯塔尔沃先生还是今天这副样子，我不介意请你到我的‘静谧之间’单独待几天，好好冷静一下。” 　　阿尔法看到莱奥斯回来，立刻投来求救的目光，眼睛里写满了“快把我从这可怕的礼仪地狱里救出去！” 　　莱奥斯看着这一幕，忍着笑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嗯……我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斯塔尔沃大师谈，需要养精蓄锐，就先上去休息了。你们……继续。” 　　说完，他无视了阿尔法瞬间变得绝望的眼神，快步走上了楼梯，留下身后阿尔法哀怨的喊声和尹西娅、艾琳继续教学的声音。明天与斯塔尔沃的会谈至关重要，他需要保持最佳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