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五百六十四章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队伍便再次启程。波利维克·伊塔司雅拉紧握着燃烧的圣火，神情庄重而坚定。在莱奥斯一行人的陪同下，他们沿着最后一段山路前进，终于在上午十点前，抵达了此行的终点——石像村。　　村口早已聚集了不少村民和提前到达的游客，气氛热烈。为首的是一位胡须灰白、编着整齐发辫、身穿镶毛皮边皮质马甲的老年矮人——村长维克·豪德赫克。他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声音洪亮而热情：“欢迎！欢迎来到石像村，熔火节的终点！勇敢的传火者，还有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简单的寒暄和介绍后，维克村长亲自引领着波利维克，走向村庄中心那最为瞩目的建筑——依偎着巨大邪魔石像建造的神殿群。莱奥斯等人紧随其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神殿融合了矮人粗犷的风格与神圣的庄严感，供奉着矮人最为尊崇的四位神祇：混乱之神卡奥斯烬、生命之神札卡琳涅、感性之神拉瑟娅、理性之神拉提奥。　　神殿前的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石制火炬台，历经风霜却依然稳固。　　“就是这里了！”维克村长指着火炬台，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从第一次熔火节开始，这圣火就在此点燃！据说这火炬台本身，就是当年一位不知名的能工巧匠所造，结实得很呐！” 　　接着，这位健谈的老村长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从火炬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石像村的历史、熔火节的由来，甚至眉飞色舞地谈起自己四百多岁人生中的见闻：“我小时候啊，那可是第二次恶魔战争时期，还真远远见过恶魔的身影呢！那叫一个吓人……” 　　周围的村民和游客听得津津有味，但也有一些本地村民无奈地笑着摇头。终于，一位村民忍不住小声提醒：“村长，仪式，点火仪式要紧！” 　　维克村长这才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笑道：“哎哟！瞧我这记性！一高兴就忘了正事！对对对，点火仪式！来来来，大家都过来！” 　　很快，广场上聚满了人，村民和游客们围拢在火炬台周围，脸上洋溢着期待与喜悦。一场简单而庄严的仪式后，波利维克·伊塔司雅拉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庄重地将手中的圣火火把伸向巨型火炬。　　呼——！　　烈焰瞬间升腾，纯净而热烈的火焰在石像村上空熊熊燃烧，宣告着本届熔火节正式进入高潮。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节日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仪式刚结束，莱奥斯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小巧身影——他的半身人销售官安德妮·茶叶和她的弟弟罗斯科。　　“子爵大人！您也到啦！”安德妮开心地挥手打招呼，罗斯科则在一旁好奇又兴奋地打量着热闹的场面和莱奥斯身边这群“奇装异服”的同伴。　　阿尔法一看到罗斯科，眼睛立刻亮了，她对艾琳飞快地说了一句：“喂，艾琳，我碰到朋友了，去玩会儿！”还没等艾琳回应，她就一溜烟钻过去，拉着罗斯科叽叽喳喳说了起来，显然两个“麻烦制造者”很是投缘。　　艾琳无奈地扶额，安德妮见状，立刻机灵地说：“子爵大人放心，我会看着他们两个的，保证不让他们闯大祸！”说着也跟了过去。　　热闹看完了，接下来是现实的住宿问题。节日期间，石像村所有的旅店早已爆满。莱奥斯找到正在和村民们畅饮庆祝的维克村长，询问是否有可以租住的空房。　　维克村长摸着胡子想了想，说道：“空着的旅店是一间都没有了……不过，村子外边倒是有间老房子，地方挺大，够你们这么多人住。就是年久失修，有些破败了。租金嘛就算了，你们不嫌弃的话自己打扫一下就能住。” 　　他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递给莱奥斯，然后压低了声音，略带歉意地补充道：“呃……那房子……其实是特若本小子家的老宅。倒也没塌，就是……唉，村里有些不懂事的小子，以前没少去那里胡闹，涂鸦、砸玻璃什么的……你们多担待。” 　　莱奥斯接过钥匙，表示理解：“谢谢您，村长，有地方住我们就很感激了。” 　　他走回队伍，将钥匙递给特若本，拍了拍他的肩膀：“带路吧，特若本大师。回你自己家看看。” 　　特若本接过钥匙，手指摩挲着上面熟悉的纹路，脸上并没有衣锦还乡的喜悦，反而流露出一丝近乡情怯的沮丧和复杂。显然，这座老宅承载了他许多并不愉快的回忆。　　莱奥斯看出了他的情绪，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坚定而充满信任：“振作点，特若本！你现在可是我荷里米昂领重金聘请的首席铭文大师！把头抬起来！让那些曾经看轻你的人看看，你选择的道路同样能赢得尊重和荣耀！” 　　索林也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鼓励道：“没错！老弟！你现在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比那些只会挥斧头的家伙强多了！有什么好怕的！” 　　特若本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同伴们支持的目光，尤其是莱奥斯话语中那份毫无保留的认可。他胸膛微微挺起，眼中重新焕发出神采，重重点头：“嗯！您说得对，子爵大人！我们走吧！” 　　他握紧钥匙，迈开步子，带着一行人穿过熙攘的节日人群，走向村庄边缘那条熟悉又陌生的、通往老宅的小路。　　特若本领着众人来到村庄边缘一处略显僻静的地方。一栋颇具规模的石砌建筑出现在眼前，虽然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和明显的荒废感，但其粗犷的线条和坚固的结构依然诉说着铁砧深脉氏族昔日的荣光。只是此刻，墙壁上布满了各种歪歪扭扭、色彩刺眼的涂鸦，几乎所有窗户的玻璃都已碎裂，看起来颇为凄凉。　　特若本眼神复杂地看着老宅，声音有些低沉：“我父母……早就受不了村里的风言风语，搬去青铜堡和我哥哥一起住了。我本来也跟着去了，但那边……情况更糟，族人对我的选择更加不能容忍。所以我又一个人回到了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实在无法忍受，才最终离开，去了万籁镇，在那里遇到了我的老师拉多米尔·斯韦特洛夫先生。后面的事情，子爵大人您都知道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莱奥斯点点头，他亲自前往万籁镇聘请这对师徒的经历还记忆犹新。他打量着房子：“整体结构看起来还很结实，清理一下应该很不错。只是这些涂鸦……”他微微皱眉，觉得某些用色和夸张的风格莫名眼熟。　　特若本摇摇头：“窗户基本是同一伙人砸的，我知道是谁。但这些涂鸦……我不清楚，那时我已经离开很久了。” 　　这时，艾琳有些不好意思地举手，脸上带着歉然的微笑：“那个……特若本先生，抱歉。关于这些涂鸦……我想，这大概是阿尔法的‘杰作’。几年前她……呃，游历的时候，似乎在这里借住过一段时间。她把斯塔尔沃先生的工坊搞得一团糟，差不多也是在那段时间。” 　　莱奥斯闻言，无奈地扶额：“……果然是她。早知道刚才就应该把她拦下，让她自己来清理她的‘艺术作品’。” 　　“清理起来倒不麻烦，用魔法伎俩就好。”莱奥斯说着，习惯性地就想施展这个实用的戏法。　　“请稍等一下，子爵大人。”特若本却出声阻止，他从随身携带的、鼓鼓囊囊的工具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材质特殊的卷轴，脸上浮现出混合着自豪与学者兴奋的光芒，“正好，可以向您展示一下我和老师最近的研究成果——‘复数叠加技术’的进阶应用。” 　　他展开卷轴，上面绘制的符文远比普通戏法卷轴复杂精妙得多：“上次给您演示过，将两个一环法术组合在一张卷轴上，可以产生‘1+1>2’的效果。后来我和老师进一步研究发现，对于结构更简单的‘戏法’，理论上可以进行更多重的叠加。经过大量试验，我们最终成功地将四个戏法——‘法师之手’、‘塑土术’、‘魔法伎俩’以及‘修复术’——稳定地融合在了同一张卷轴上。” 　　他眼中闪烁着创造者的光芒：“这不仅意味着可以同时发动四种戏法效果，更重要的是，它们相互作用，产生了一个全新的、实用价值极高的复合效果。我将其命名为——‘工匠的迅捷援手’。” 　　说罢，特若本激发了卷轴。　　嗡——！　　随着魔力的波动，一个完全由周围泥土汇聚而成、却闪烁着奥术光辉的巨手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这只土石之手异常灵活，在特若本精神的精确引导下，开始同时进行多种操作：它轻轻抹过墙壁，“魔法伎俩”的力量迅速剥离、净化那些刺眼的涂鸦；“修复术”的微光流过，破碎的窗户玻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偶尔有墙体破损处，“塑土术”便调动泥土和岩石进行填补塑形；而巨手本身强大的“法师之手”能力则负责主要的搬运和清洁工作。　　效率极高，且井然有序。不到半小时，整栋老宅内外已然焕然一新。墙壁光洁，窗户明亮，连庭院里的杂草和碎石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莱奥斯看得赞叹不已：“太精彩了，特若本！这简直是魔法应用的一场革命！无论是民用还是军用，前景都不可限量！” 　　连见识广博的尹西娅也点头称赞：“巧妙的想法，极高的实用价值。这种简化而高效的魔法组合，非常适合推广普及。” 　　特若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夸奖。这项技术的专利已经申请，预计下个月就能正式发售相关的卷轴和服务。”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对莱奥斯说：“子爵大人，还有一件事……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思考。看到斯蜜里蜜斯教授在大学里授课，将她的知识传播出去，我……我也萌生了同样的想法。我希望不仅能制造卷轴，更能将铭文学的知识、将这种创新的思维方式，传授给更多有兴趣的人。” 　　莱奥斯闻言，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他用力拍了拍特若本的肩膀：“这是非常好的想法，特若本！我完全支持！回到荷里米昂后，我立刻就去大学协调，专门为你开设铭文学与复合魔法应用的相关课程！你的工资和专利分成，都会按照最高标准来，这是你应得的！” 　　特若本激动得脸色发红，连连道谢，感觉胸腔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期待填满。　　房子既然已经打理妥当，莱奥斯便安排道：“好了，住处解决了。接下来，特若本、拉瑟娅、艾琳、戴斯莱，你们跟我一起去村里找找那位斯塔尔沃铁匠。其他人留在这里休息，或者再去逛逛庆典。” 　　就在他们准备动身之时，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带着明显不友善的气息，朝着刚刚焕然一新的老宅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矮人，他的红色胡须编织得一丝不苟，穿着考究的深蓝色天鹅绒外套，胸前别着一枚擦得锃亮的“符文深脉”家族徽章，脸上带着一种故作矜持的审视笑容。　　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位矮人则魁梧得多，肌肉虬结，穿着一套厚重的、带有尖锐金属刺的钉刺甲，头盔下的眼睛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光芒。　　冯达尔人未至，声先到，语气带着虚假的惊讶和骨子里的轻蔑：“哦？这不是我们‘著名’的铭文大师特若本·铁砧深脉吗？真是稀客啊！怎么，在外面混不下去了，终于想起回你这……哦？”他故作惊讶地打量了一下焕然一新的老宅，“看来倒是学了点收拾门面的小把戏。不过，这些花里胡哨的魔法，比起杜林先祖真正的荣耀，又算得了什么呢？你说是不是，基尔？” 　　基尔德拉克发出粗野的笑声，拳头砸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哈哈！冯达尔你说得对！铁砧深脉的荣耀是靠战锤和勇气打出来的！可不是靠摆弄墨水笔和这些娘儿们唧唧的发光石头！特若本，你这软蛋居然还有脸回来？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想回来躲在你家这破石头后面哭鼻子啊？” 　　两人的话语刻薄而充满恶意，瞬间将特若本刚刚建立起的好心情击得粉碎，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在嘲笑中无力反抗的少年。　　莱奥斯的眉头皱了起来，拉瑟娅的眼神变得冰冷，艾琳也收起了慵懒的表情。显然，特若本故乡的“欢迎仪式”，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令人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