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五百四十七章

　　离开喧嚣的主干道，莱奥斯和艾琳朝着乌金镇的西门方向走去。越靠近西边，建筑的风格越发显得“自然”起来——更多的木材被使用，房屋不再像中心区那样全是坚固的石屋，而是出现了许多依偎着岩石搭建的、带有精巧雕刻和舒适门廊的木屋，屋顶常常爬满耐寒的藤蔓。空气中弥漫着烤坚果、蜂蜜和新鲜草药的香气，这里便是半身人社区。　　在一个挂着风干辣椒和玉米串、门口堆着几个彩色木桶的较大木屋前，他们一眼就看到了要找的人。　　一个身材娇小、顶着一头乱蓬蓬棕色卷发的年轻男性半身人——罗斯科·茶叶——正蔫头耷脑地站着。而揪着他耳朵、正在数落他的，正是莱奥斯的销售官，那位嗅觉敏锐、精力充沛的半身人游侠女性，安德妮·茶叶。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罗斯科！你的‘小玩笑’总有一天会惹到大麻烦！镇巡逻队的巴尔多队长的胡子差点就被你的发烟粉陷阱点着了！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安德妮气得脸颊鼓鼓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她穿着便于长途旅行的皮甲，风尘仆仆，显然是刚抵达乌金镇不久。　　而就在安德妮脚边的地上，赫然躺着莱奥斯那柄优雅的瑟兰之息刺剑，显然是被安德妮及时发现并没收的“赃物”。　　“姐……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罗斯科疼得龇牙咧嘴，一双机灵的绿眼睛滴溜溜地转，试图寻找脱身的机会，“我……我就是看那位老爷的剑柄那么亮，想借来看看嘛……开个玩笑，真的！马上就还回去的！” 　　“哦？‘借’来看看？需要用到藏在袖子里的小钩索和瞬间割断皮绳的刀片吗？”安德妮显然不吃这一套。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走近的莱奥斯和艾琳，脸上立刻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松开弟弟的耳朵，恭敬地行礼：“子爵大人！艾琳女士！真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么不成体统的一幕。” 　　罗斯科一看到失主找上门，而且还是姐姐的顶头老板，顿时缩了缩脖子，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　　莱奥斯弯腰捡起自己的刺剑，检查了一下，完好无损。他将其重新挂回腰间，然后看向罗斯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罗斯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荷里米昂你就顺走过凯勒丝总务官的羽毛笔，在洛斯城你还‘借’过格里戈里卫队长的徽章。” 　　罗斯科的脸垮了下来，小声嘟囔：“我……我都还回去了嘛……” 　　“是的，你都还了。但这次是我的武器，而且是在陌生的城镇。”莱奥斯看着他，“按照律法，我完全可以把你交给矮人卫兵，他们处理顺手牵羊者的方式……想必你不会想体验。” 　　罗斯科的脸色白了白，矮人地牢的传闻可都不太美好。　　安德妮紧张地看着莱奥斯，想为弟弟求情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莱奥斯话锋一转：“不过，看在安德妮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 　　罗斯科和安德妮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莱奥斯伸出食指，“你欠我一个人情。记住，是‘你’，罗斯科·茶叶，欠我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一个人情。至于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还，由我来定。” 　　罗斯科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怕莱奥斯反悔一样，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子爵大人！一言为定！在乌金镇，不，在整个龙峰领，只要不是去打巨龙或者偷索拉丁镇长的权杖，任何小事您尽管吩咐！打听消息、找点乐子、送个信……我‘小火花’保证给您办得妥妥的！”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仿佛刚才被揪着耳朵惨叫的不是他。　　莱奥斯笑了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本地半身人“万事通”的人情，在熔火节期间可能比秘银币还有用。　　安德妮感激地看了莱奥斯一眼，然后对弟弟警告道：“听到了吗？好好记住子爵大人的宽容！别再给我惹事了！”她转向莱奥斯，汇报起行程：“大人，我这次的考察路线是一路向北，经过几个矮人村落，最终抵达石像村，之后就会折返。看来和您的熔火节之旅有很大一部分是重合的。” 　　“很好，保持联系。说不定真有用得上你们姐弟的地方。”莱奥斯点点头。　　又寒暄了几句后，莱奥斯和艾琳便告别了茶叶姐弟，继续向北，朝着工匠区走去。　　与半身人社区的闲适自然不同，工匠区充斥着截然不同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灼烧、淬火、皮革、油脂和矿石粉末的味道。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刺耳的打磨声、规律的拉风箱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充满力量与技艺的交响乐。　　他们很快找到了安珀·巴尔德克的首饰工坊。工坊门面不大，但橱窗里展示的作品却极为吸睛——并非追求精灵式的纤巧华丽，而是充满了矮人独特的厚重与精致。粗犷的银丝编织成坚韧的链身，未经精细雕琢的宝石原石镶嵌其中，保留着大自然的野性美，却又被巧妙地设计成各种坚固而耐看的造型，大量运用了战锤、火焰、山脉、杜林投枪等极具矮人特色的符号。　　走进工坊，只见一位矮人女性正伏在工作台上，戴着厚重的放大眼镜，手持细小的凿子，全神贯注地在一枚银戒指上雕刻极其细微的符文。她的手指粗糙有力，却稳得像磐石。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是闷声说：“随便看，需要什么自己看，定制的话要等熔火节后了，订单排满了。” 　　艾琳的目光立刻被一条项链吸引。它的链身是用暗银色的金属丝编织成致密的锁子甲状，坠子是一块未经打磨、却天然呈现出炽烈红色的火焰玛瑙，周围用黑钢镶嵌出燃烧的火焰纹样，既狂野又充满力量感。　　“这项链很特别。”艾琳出声赞叹。　　安珀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艾琳和莱奥斯的装扮气质，知道是潜在的大客户，态度稍微缓和了些：“‘熔心’，我的新设计。用的是深铁矿坑里挖出来的火焰玛瑙，镶嵌是黑钢，耐磨损，打架的时候戴着也不会碍事。”她的介绍非常务实，带着工匠特有的自豪。　　莱奥斯则对一枚胸针感兴趣，它的造型是一柄微缩的、极其精致的杜林投枪。“手艺真好，几乎能看到枪尖上的寒芒。” 　　提到技艺，安珀的话多了一点：“祖传的手艺，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比不上广场上那些卖木头刷漆玩意儿的‘快’。”她语带讥讽，显然对粗制滥造之流十分不屑。　　艾琳最终买下了那条“熔心”项链，并预订了一对同样风格的黑钢镶嵌火山玻璃耳环。安珀收下订金，记下要求，便又立刻埋首于工作之中，仿佛多一秒闲聊都是浪费。　　离开安珀的工坊，两人又向东走了不远，便闻到了熟悉的麦芽发酵和酒花香。一栋看起来相当新的石砌建筑矗立在那里，高大的烟囱正冒着炊烟般的蒸汽，门口挂着巨大的木牌——上面雕刻着金色的藤蔓和一个巨大的啤酒杯，下面用矮人语和通用语写着“莱奥酒厂”。　　走进酒厂，忙碌的景象扑面而来。矮人工人们推着装满麦芽的小车，操纵着复杂的铜制蒸馏设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甜腻的麦芽汁香气。　　很快，一位灰色头发挽成紧实发髻、眼神锐利、穿着干净工装的中年矮人女性大步走了过来。她正是酒厂负责人，冈罗妲·霜须。　　“子爵大人。”冈罗妲的声音如同她的外表一样硬朗，她先向莱奥斯简单致意，然后目光就落在了艾琳身上，微微皱了下眉，但还是保持了礼节，“这位是？” 　　“我的妻子，艾琳。”莱奥斯介绍道。　　冈罗妲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立刻切入正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大人，您来得正好。熔火节的订单像山一样高，我们日夜赶工。您派来的那个半精灵会计，诺文是吧？他昨天又对我的发酵温度曲线提出‘建议’，说根据他的‘数学模型’，降低温度可以‘优化产出效率’。”她哼了一声，“矮人酿酒靠的是经验和传承！不是纸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数字！麦芽和酒花有自己的脾气，它们可不认什么模型！” 　　莱奥斯知道冈罗妲对技术的固执，安抚道：“诺文有他的专业领域，他的计算能帮助我们控制成本和大规模生产的稳定性。但最终的技术把关和风味决定，当然还是由您，冈罗妲大师来决定。我完全信任您的经验和霜须家族的手艺。” 　　这番话让冈罗妲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她稍微挺直了腰板：“这是自然。我们霜须家族酿的酒，绝不能堕了名声。今年的‘琥珀烈焰’特别版，我调整了烟熏麦芽的比例，口感更醇厚，后劲也更足，绝对能成为熔火节最抢手的货色！”她的语气充满了自信。　　“我很期待。”莱奥斯笑道，“辛苦您了，冈罗妲。有什么需要直接和洛斯城联系。” 　　又巡视了一下酒厂，了解了生产情况后，莱奥斯和艾琳便告辞了。冈罗妲把他们送到门口，又立刻风风火火地返回车间，大声指挥着工人控制蒸馏火候去了。　　夕阳开始西下，为乌金镇的石墙和烟囱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逛完了半身人社区和工匠区，了解了当地风情和自家生意，莱奥斯和艾琳心满意足地朝着魔邓肯豪宅的入口走去，准备回去享用尹西娅和狄奥多拉的晚餐，并分享一天的见闻。熔火节的前奏，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和矮人独有的粗犷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