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五百三十三章

　　三天后的上午，阳光透过音乐室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流淌着并不算娴熟，但充满努力意味的哨笛声。布妮·石头正鼓着腮帮子，认真地吹奏着一首简单的精灵小调，银白色的镀锡哨笛在她手中显得有些大，但已被她摩挲得十分光亮——这是莱奥斯送给她的礼物，她总是随身携带，放在箭袋里，闲暇时便拿出来练习。　　莱奥斯坐在她对面，耐心地听着，不时给出建议：“这里的气息可以再稳一些，布妮。” 　　奥莉维亚、艾莉亚、艾拉和拉瑟娅则或坐或站地在一旁，微笑着聆听和观摩。她们都是音乐方面的好手，偶尔也会出声指点一二。　　一曲终了，布妮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怎么样？这次好多了吧！” 　　“进步很大！”莱奥斯笑着鼓励道，“继续保持练习，很快你就能吹奏更复杂的曲子了。” 　　放下哨笛，莱奥斯拿起自己常用的长笛把玩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看向他才华横溢的妻子们：“说起来，你们游历四方，见多识广。有没有见过一种……能够演奏出完整旋律，但又非常小巧、便于隐藏携带的乐器？我这长笛虽然不错，但还是太大了些。” 　　妻子们闻言，纷纷思索起来。　　艾莉亚第一个开口，翠绿的眼眸闪着光：“在瑟兰蒂亚的萤火聚落，我见过那里的木精灵使用一种叫‘陶笛’的乐器。用陶土或者木材制作而成，形状像个小鸟或圆球，上面有几个音孔，音色清亮空灵，非常小巧，可以轻松握在掌心或者挂在脖子上，应该符合你的要求。” 　　拉瑟娅接着补充，她铂金色的短发在光线下微微闪亮：“墨鳞国有种类似的乐器，叫作埙。通常用陶土制成，大多是卵形或梨形，和陶笛的区别在于它没有哨口，靠气流吹过吹孔发声，音色更加古朴苍凉，也别有一番韵味。” 　　奥莉维亚沉吟道：“我们海栖族的乐器多以拉弦类和弹拨类为主，体型都不算小。不过，我听来自蓬戈里族的人类同胞提起过，他们那里流行一种叫卡林巴的乐器，又叫拇指琴。是一个小小的共鸣箱上装着若干金属弹片，用拇指拨动发声，音色空灵清脆，也非常小巧便携。” 　　艾拉最后轻声说：“在……吸血鬼的领地里，流行的乐器大多承袭自逻各娅贵族圈子。不过一直有一种叫‘口琴’的小乐器很受欢迎，靠吹吸气流震动金属簧片发声，可以放在口袋里，只是音色和表现力可能不如前面几种。” 　　布妮也兴奋地加入讨论：“要是这些都找不到合适的，子爵大人您不如直接去找石像村那个斯塔尔沃铁匠呗！他那么厉害，您提要求，他肯定能给您设计打造出一个独一无二、又合您心意的！” 　　莱奥斯觉得布妮的建议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他将妻子们提到的陶笛、埙、卡林巴、口琴以及定制乐器的想法都一一记在心中，准备日后细细琢磨。　　就在这时，音乐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管家埃里昂·穆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管家服，声音平静无波：“子爵大人，‘三剑客’冒险小队的布兰姆、戈尔、霍克先生有要事求见，正在一楼会客室等候。” 　　莱奥斯闻言，知道正事来了。他收回长笛，对妻子们歉意地笑了笑：“看来音乐课要暂时中断了，我得去工作了。”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拉瑟娅挥挥手。　　“我们会继续指导布妮的！”艾莉亚保证道。　　莱奥斯整理了一下衣装，随着埃里昂来到一楼雅致而私密的会客室。埃里昂示意仆人为双方奉上红茶和茶点后，便安静地退到一旁侍立。　　“子爵大人！”见到莱奥斯进来，布兰姆、戈尔、霍克三人立刻起身行礼。经过一年左右的历练，他们如今已显得沉稳了许多。　　“坐吧，不必多礼。”莱奥斯在主位坐下，“说说看，有什么发现？” 　　独眼布兰姆作为代表，压低声音开始汇报：“大人，我们按您的吩咐，这几天一直远远盯着那伙人。那天晚上，我们看到他们吵起来了！吵得还挺凶！” 　　“哦？吵什么？”莱奥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具体说的啥……俺们也不是很懂，”胖子霍克挠了挠头，“好像是在争论……该让哪位神明先降临？然后又吵哪个神明是先诞生的？接着又比哪个神明战斗力更高……最后又绕回到底该由穿哪种颜色袍子的人说了算……乱七八糟的。” 　　莱奥斯听了，反而轻笑一声：“这很正常。宗教派别内部对于教义、位次、主导权的争论古已有之。比起远在世界另一端苏利亚国那边——他们甚至能因为对同一位神明不同权能的理解差异就分裂出好几个互相敌视的教派——眼前这种程度的争吵，已经算相当‘和谐’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显然对苏利亚复杂的宗教状况有所耳闻，相比之下，眼前这伙人的争执反而显得“单纯”。　　秃子戈尔接着说：“吵完架之后，他们就换上了普通人的衣服，分散行动了。有的去酒馆喝酒，有的跑去赌了两把，还有的好像就是普通工匠，回去干活了。看起来……不像是那种特别虔诚的苦修士。” 　　莱奥斯点了点头，这给了他第二个重要信息：这些人并非纯粹的、对教义有深刻理解的宗教人士，甚至他们的苏利教徒身份本身都可能存疑，更像是一群被临时召集起来，或者打着宗教旗号别有目的的人。　　“然后是昨天白天，”布兰姆继续道，“他们又聚集了一次。听那个领头的说，他认为肯定是咱们荷里米昂这块地方‘魔力不纯净’，‘信仰太杂乱’，所以才联系不上那三位神明。所以他们决定，要远行去终焉学会所在的忒涅迪尼斯大陆！说那里是学术圣地，魔力纯净，肯定能成功！” 　　“傍晚时分，我们就看到他们收拾东西，集体往南边去了。”霍克补充道。　　“南下……”莱奥斯沉吟道，“应该是想去宝石商会联盟的虹脊商都，从那里乘船前往忒涅迪尼斯大陆。”他对那片大陆有所了解，“据我所知，忒涅迪尼斯大陆对外界封锁了一切传送法术，无法直接传送进去，海路是唯一的入口。终焉学会对那里的控制极其严格。” 　　情况似乎变得清晰，又更加扑朔迷离了。一伙身份存疑的“苏利教徒”，因为“联系神明”失败，决定前往学术极端主义的大本营？　　“你们做得很好，情报非常有用。”莱奥斯称赞道，随即拿出便签和钢笔，快速写下一张凭据，递给布兰姆，“这是给市政厅的报酬凭据，你们拿去领酬金吧。上面写了36泰伦。” 　　36泰伦！三人闻言都是一惊。布兰姆连忙说：“大人，这……这太多了吧？这种探查类的委托，正常报酬不会超过20泰伦的……” 　　莱奥斯摆摆手，神色略显凝重：“这次的事情我感觉没那么简单，背后可能牵扯更多。这些钱，既是酬劳，也是希望你们今后能继续留意类似的情报。当然，不是让你们跑去忒涅迪尼斯大陆那么危险的地方。”他深知那片大陆对非学术人员的排斥和潜在危险。　　三人明白了莱奥斯的意思，这是领主大人的信任和投资。他们感激地接过凭据，郑重保证会继续留意领地内外的异常动向，随后行礼告辞。　　送走三人后，会客室里只剩下莱奥斯和静立一旁的埃里昂管家。　　莱奥斯望着窗外明媚的景色，忽然开口问道：“埃里昂，你对忒涅迪尼斯大陆……有什么印象吗？” 　　埃里昂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极端的学术狂热分子的聚集地，子爵大人。那里的一切，包括空气，仿佛都只为‘研究’和‘知识’而存在。理性至上，甚至到了漠视其他一切价值的地步。” 　　莱奥斯默然。他想起了终焉学会的学院长维兰·律时那冰冷严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又想起了归命教教主马尔库斯·维特里乌斯那除了考古研究和推动文明计划外对世俗毫无兴趣的模样。　　“是啊……”莱奥斯轻声叹息，“确实如此。” 　　那种纯粹而极致的学术氛围，有时比纯粹的邪恶更令人感到不安和难以捉摸。这伙“苏利教徒”前往那里，究竟是想寻求“纯净的魔力”，还是想投靠某种更强大的、隐藏在学术面具下的力量？　　他将这份疑虑暂时压下，对埃里昂笑了笑：“好了，不想这些了。上午还有时间，我还是回去继续指导布妮吹哨笛吧。” 　　庄园里的音乐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段关于神秘教派和遥远学术圣地的插曲从未发生过。但一丝隐忧，已经悄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