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会议厅高耸的拱窗,被精心雕琢的水晶滤成冷调的光斑,洒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旧羊皮纸、魔法墨水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属于古老知识的尘埃气息。与上午的宏大礼堂不同,这间属于魔法技术部的会议室更显精密和务实,环形布置的座席围绕着中央一个小型演示台,墙上悬挂着复杂的星图和巨大的艾琉大陆地图,那根著名的原初线如同傲慢的疤痕贯穿其上。 与会者陆续入场。莱奥斯和奥莉维亚找到了靠后的位置坐下,注意到前排的马尔库斯教授正低声与身旁那位看起来有些拘谨、穿着不合身学徒袍的提夫林少年普莱欧斯交代着什么。维兰瑟·钻石露几乎是踩着时间点溜进来的,她依旧穿着那身灰蓝色法袍,脸上带着一丝刚从某个有趣实验脱身的慵懒笑容,自然地坐在了诺敏旁边——后者被她安排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仿佛一件被临时寄存的珍贵且危险的物品。 魔法技术部主任莱纳斯·月之呢喃走向中央演示台,他金黄色长发束得一丝不苟,淡金色的瞳孔扫视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轻轻用黄金木法杖顿地,发出清脆声响,示意会议开始。 “诸位同仁,”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如同敲击冰面,“下午的议题,‘异世界确认及其意义’,基于马尔库斯教授及其团队长达数年的观测与推演,以及……一个前所未有的实证。”他微微侧身,向马尔库斯示意,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仿佛在介绍一件威力不明却已无法忽视的魔法造物。 马尔库斯站起身,扶了扶他的圆框眼镜,神态依旧像一位平凡的学者,但话语间却蕴含着颠覆性的力量。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简述了如何通过追踪异常位面波动、解析古老文献中的矛盾记载,以及一系列精妙的跨位面共鸣实验,最终锁定了一个稳定存在的、规则迥异的异世界坐标。他的叙述条理清晰,证据链环环相扣,充分展现了一位杰出历史学家与考古学家的严谨。 然而,台下高精灵学者们的反应却并非全神贯注的接纳。不少穿着华贵法袍的精灵贵族眉头微蹙,交头接耳。当马尔库斯提到某些关键数据是由“非传统魔法血脉”的助手辅助完成时,前排的伊瑟拉·金瓣,那位冰蓝色眼眸的元素法师,毫不掩饰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蔑意的冷哼,她摩挲着手指上的命令水元素戒指,仿佛在确认自身力量的纯粹性。 莱纳斯主任接回话头,开始阐述学院官方对此事的“意义”评估。他强调了这对时空魔法理论的巨大推动作用,但也谨慎地将其限定在“纯学术”领域。“……这无疑拓展了我们的认知边界,但必须明确,不同世界的底层规则如同无法交融的水火。试图强行移植异世技术或知识,无异于空中楼阁,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法则冲突……” 就在这时,维兰瑟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莱纳斯的总结,她仿佛没看到对方微微皱起的眉头,笑着举手:“主任先生,理论推演固然精彩,但既然马尔库斯教授声称有了‘实证’,何不请出来让大家亲眼见见?毕竟,耳听为虚嘛。”她的话引来一阵轻微的附和声,好奇与怀疑交织在空气中。 马尔库斯与莱纳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后者几不可察的颔首后,他轻轻对普莱欧斯点了点头。少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从随身一个金属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闪烁着温和白光的宝石状物体。紧接着,一道朦胧的、由纯粹光影构成的虚影缓缓浮现——正是卡洛伦的灵魂显化。 会场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卡洛伦的形象稳定下来,他试图按照尹西娅紧急培训的礼仪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的好奇和某种“乡下人进城”般的打量感依旧挥之不去。 “诸位艾琉蒂斯的贤者,下午好。”卡洛伦的声音直接发出,带着奇特的异界口音,“我就是来自那个被证实存在的世界——用你们的话说,算是‘异界来客’。”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瞬间爆炸。 一位保守派的老法师率先发难,拐杖重重敲地:“荒谬!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灵魂,如何证明其来源?这难道不能是某种高明的幻术或灵魂嫁接术?” 卡洛伦撇撇嘴:“老东西,我要有那本事把自己嫁接到这个见鬼的、规则紧得像裹脚布一样的世界,我早就在我家那边称王称霸了,还用得着差点魂飞魄散才挤进来?” 尹西娅严厉地瞪了卡洛伦一眼,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马尔库斯接过话,语气平和但坚定:“关于卡洛伦先生的来源真实性,我们有多达十七种独立的魔法鉴定报告可以佐证,其灵魂结构与本位面存在本质差异,资料会后可以查阅。” 伊瑟拉·金瓣优雅地抬起手,她的问题如同冰锥:“即便来自异界,又如何?他的世界因‘穿越者’和所谓‘技术不匹配’而崩溃,这恰恰证明了莱纳斯主任的观点——异界知识是无用甚至危险的杂质。我们高精灵的魔法体系博大精深,自成一派,何须借鉴这些注定带来混乱的东西?”她的话语代表了许多纯血贵族的普遍心态——排外与对自身魔法血脉的极端自信。 卡洛伦忍不住又插嘴了,他似乎对“杂质”这个词很不满:“喂,这位漂亮的冰美人小姐,话不能这么说。我家那边玩脱了,是因为那帮白痴穿越者瞎搞,和世界规则硬碰硬。但你们不一样啊,你们这个世界……啧,”他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结实得要命,门槛高得离谱,外面的东西想进来?难如登天!我敢说,就算是神想到你们这儿串个门,都得先在门口磕掉大门牙!” 他开始喋喋不休地描述自己为了“挤”进瑞卡斯托姆世界所做的无数次失败尝试,如何绝望地发现任何带有力量、带有原世界规则印记的东西都被无情挡在外面,最终不得不放弃一切,将灵魂分割成五份,转化为最本源的、近乎物质的形态,才在马尔库斯和普莱欧斯近乎赌博的操作下侥幸成功重组。 “……所以你看,”卡洛伦两手一摊,“不是我看不起老乡,就我家那边那点技术,别说渗透了,连给你们这个世界挠痒痒都做不到。底层规则完全不同,就像你想用水生火,用石头唱歌,根本不可能。我过来之后,也得乖乖遵守这里的规矩,你们那个什么‘个体上限’,我现在也卡得死死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他这话是对着马尔库斯说的,间接证实了马尔库斯上午提出的理论。 台下沉默了片刻。卡洛伦的现身说法虽然粗俗,却极具说服力。 这时,半精灵学徒卡西恩·阿玛斯塔夏鼓起勇气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眼睛闪着光:“主、主任,马尔库斯教授,如果……如果异世界本身的技术无法直接应用,那么研究它们的世界构成、规则运行方式,是否能为我们的魔法理论,比如时空魔法的精细化建模、跨位面通讯的稳定性提供新的思路?甚至……帮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我们自身世界的规则边界?”他的话语代表着少数革新派和受排挤学者的渴望。 莱纳斯主任沉吟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角度可以接受:“理论上,是的。对比研究总能带来启发。维兰·律时院长在终焉学会的研究似乎就在这个方向。”他提及这个名字时,语气有些微妙。 但立刻有贵族法师反驳:“投入大量资源去研究一个无法带来直接收益、仅仅作为‘参照物’的存在,是否值得?我们艾琉蒂斯的魔法传统难道已经枯竭到需要从这种虚无缥缈的方向寻找灵感了吗?”这种论调充满了高精灵典型的傲慢与短视。 争论在继续。传统派强调纯洁性与潜在风险,保守派认可学术价值但质疑投入产出比,少数如卡西恩这样的则看到了新的可能性。诺敏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蓝色的眼眸偶尔眨动,似乎对这些复杂的争论不太感兴趣,又似乎理解了什么。维兰瑟则时不时插一句,用她那种看似玩笑的方式点出某些保守派逻辑中的漏洞,引得对方脸色发青。 最终,莱纳斯主任再次控场,做了总结陈词:“综上所述,异世界的存在已获证实,但其意义主要限于学术层面,尤其是时空魔法领域。它再次证明了我等世界法则的独特与稳固。跨界技术移植既无必要亦无可能,异世界本身亦无法对吾等构成实质威胁。后续研究应谨慎、有序地进行,须在学院的严格监管之下。” 会议在一种并不完全统一、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学者们三三两两离去,争论声仍在走廊里低低回荡。莱奥斯看到卡西恩有些失落地收拾东西,而伊瑟拉·金瓣则与几位贵族法师同行,脸上带着“浪费了宝贵时间”的不悦。 维兰瑟拍了拍诺敏的肩膀,对莱奥斯和奥莉维亚笑了笑:“瞧,典型的艾琉蒂斯学术圈——新鲜血液想证明价值,老古董们紧攥着发霉的权杖。有趣,但也很累人。”她话语中的嘲讽显而易见。 莱奥斯望向窗外,夕阳开始为克雷山与尤尼维尔山镀上金边。原初秘法学院依旧巍峨,但在这份辉煌之下,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壁垒——它并非源于魔法,而是源于人心中的傲慢与恐惧。这里的学术空气,似乎比永熄之地要沉重得多。 下午的研讨会结束了,但关于个体上限的辩论,明天还将继续。而卡洛伦的存在,如同投入艾琉蒂斯静湖的一颗石子,涟漪虽暂时被压制,却已悄然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