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四百三十七章

  下午一时许,领主办公室内。莱奥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将最后一份关于星辰集市分区规划的批示文件推到一边。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给堆满卷宗和地图的书桌镀上一层暖金色。办公室另一端,舒适的四柱床帷幔低垂,这里也是他休息的私密空间。   橡木门被轻轻推开,狄奥多拉·瓦尔基莉娅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热气腾腾的红茶和几块精致的茶点。她换下了圣武士的铠甲,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蓝色常服,衬得她蜜色的皮肤和挽起的深栗色发髻更加利落。看到丈夫疲惫的样子,她冷峻的面容柔和下来,蓝灰色的眼眸中带着关切。   “辛苦了,”她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声音比平日更显温软,“喝点茶,休息一下。”她绕到莱奥斯身后,双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着他紧绷的肌肉。   莱奥斯舒服地叹了口气,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享受妻子的慰藉:“谢谢,狄奥多拉。上午那两位‘贵客’,真是比处理一天公务还累人。”   狄奥多拉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好笑:“说到那位苏利亚的祭司……阿吉特·萨拉斯·昌德拉。他果然如你所料,直接冲去了教堂找斯梅拉修女。”她一边揉捏,一边低声讲述,“我出于……嗯,职责,提醒过他斯梅拉修女的‘感化’方式可能比较……特别。但他完全听不进去,反而更加兴奋,推开祈祷室的门就闯了进去。”   莱奥斯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眼睛依旧闭着:“然后呢?”   “然后?”狄奥多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我遵从了斯梅拉的意愿,‘没有看见’。一个多小时后,里面那种……混杂着狂喜、恐惧、痛苦和迷茫的、近乎癫狂的呓语和祈祷声终于平息了,我才让人进去把他‘解救’出来。”她加重了“解救”二字,“出来时,他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光明……救赎……我看到了……我错了……’,浑身都在轻微颤抖。希望斯梅拉没把他彻底弄疯。”   莱奥斯终于睁开眼,握住狄奥多拉放在他肩上的手,拉到唇边轻吻了一下:“放心,他是拉瑟娅神的狂热信徒,这点精神冲击,最多让他做几天噩梦,动摇不了他那扭曲的根基。比起当初斯梅拉试图‘感化’我的时候,他这算轻的了。”他想起那段被斯梅拉充满“母爱光辉”的凝视和喋喋不休的“光明箴言”支配的时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狄奥多拉看着丈夫心有余悸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如同冰泉叮咚,罕见地柔和。她俯身,额头轻轻抵住莱奥斯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都过去了。现在……要不要真的休息一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暗示和亲昵,蓝灰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他。   莱奥斯的心跳漏了一拍,连日来的疲惫和上午的烦躁仿佛瞬间被驱散。他站起身,手臂环住妻子柔韧的腰肢,将她拉近。“公务结束,是该有些……夫妻间的调剂了。”他低头,吻住她的唇,声音消失在亲密的接触中。   一个多小时后,莱奥斯和狄奥多拉整理好仪容,手挽着手从楼上下来。刚踏入一楼大厅,就看到了颇为温馨又有些滑稽的一幕。   戴斯莱·耐罗像只无尾熊一样,整个人几乎挂在了维莉娜·夜影身上。她把脸埋在维莉娜的颈窝里蹭着,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般的担忧:“维莉娜!不要走嘛!不要跟那些黑老鼠回去!那里又黑又冷,一点都不好玩!我们这里多好,有阳光,有花,还有我陪你玩!”她穿着那身繁复的探险裙,裙摆蹭在维莉娜简洁的黑色劲装上,形成鲜明对比。   维莉娜僵直着身体,冷玉般的脸上满是无奈。她没有推开戴斯莱,只是任由她抱着,红色的眼眸望着天花板,仿佛在无声地求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次元包的带子。   斯蜜里蜜斯·艾雅尼和艾拉·乌姆桑吉斯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斯蜜里蜜斯微微蹙着眉,吸血鬼的本能让她对戴斯莱身上那过于浓郁纯净的生命气息感到些许不适,虽然她的月光血脉削弱了这种排斥感,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保持了一点距离。艾拉则显得比较平静,她与戴斯莱进行过平衡仪式,那种自然气息对她没有负面影响。   看到莱奥斯下来,斯蜜里蜜斯立刻问道:“莱奥斯,维莉娜是不是要回影铸渊城了?那些卓尔……”她瞥了一眼维莉娜和挂在她身上的戴斯莱。   莱奥斯摇摇头,走过去:“没有。只是她的家人……或者说,她过去的同僚,来找她了。”他轻轻拍了拍戴斯莱的脑袋,“戴斯莱,先下来,维莉娜快喘不过气了。”   戴斯莱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维莉娜,但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对着莱奥斯气鼓鼓地说:“如果那三个黑老鼠敢强迫维莉娜回去,我就去暮霭王庭!我要找到他们的大祭司,用我的弓箭‘咻’地一下……”她做了一个拉弓射箭的动作,表情恶狠狠的,“……射穿她的脑袋!”   莱奥斯哭笑不得,提醒道:“戴斯莱,暮霭王庭现在没有大祭司。严格来说,维莉娜还是名义上的大祭司,只是她离开了。”   “啊?”戴斯莱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对着维莉娜道歉,“对不起维莉娜,我不知道……我不是要射你!”   维莉娜无奈地摇摇头,表示没关系。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矮桌上摆放的一副棋盘上。那是佐伊·帕帕多普洛斯大力推广的逻各娅骑士棋,棋盘精美,棋子雕刻成骑士、男爵、公爵等形象。显然,刚才维莉娜是在用这个转移注意力,或者等待莱奥斯。   莱奥斯看着维莉娜略显疲惫但依旧平静的侧脸,又想起上午索维里斯透露的信息以及奥伯伦那里挖出的情报。一个念头浮上心头:暮霭王庭的激进派试图沟通死亡之神斯捷尔戈斯,甚至想让他本尊降临……而十灾祸乱正是因为冥界与生界平衡被打破引发的灾难。如果死神真的降临……   “如果死神降临,那岂不是……”莱奥斯低声自语,眉头紧锁。他看向身边活力四射、正拉着维莉娜要重新开一局的戴斯莱,又觉得自己的担忧有些荒谬。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让暮霭王庭真的走上那条路,”莱奥斯心中打定主意,思路逐渐清晰,“得想办法帮索维里斯……或者他自己,压制住激进派。维莉娜不愿意回去,那就得另想办法。”他心中已经有了再次接见卓尔三人时的说辞轮廓。   傍晚,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夜色温柔地笼罩大地。对于卓尔精灵来说,这才是活动的最佳时间。   索维里斯·梅利安涅、米雅·夜影和希瑰·夜风再次被请进了会客厅。这一次,莱奥斯只让凯勒丝陪同在侧,并示意侍者上了适合卓尔口味的、微带辛辣的暖身饮品。维莉娜依旧在场,但这次她没有坐在莱奥斯身边,而是和戴斯莱坐在角落的矮几旁,两人正专注于那盘逻各娅骑士棋。维莉娜执黑,戴斯莱执白,后者眉头紧锁,显然陷入了苦战。   索维里斯的目光在维莉娜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莱奥斯,决定不再掩饰。   “子爵阁下,”索维里斯的声音比上午更加沉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感谢您再次接见。上午……我们有所保留。此刻,请允许我直言王庭面临的真正危机。”   他详细讲述了激进派掌权后的冒险举动:如何与流放至外域的破誓者圣武士等囚徒结盟,如何秘密举行仪式试图沟通传说中的死亡之神斯捷尔戈斯,甚至妄想放弃对黑暗神塔玛斯的信仰,转而完全侍奉这位他们想象中的、更强大的死神,以期获得力量,改变王庭的处境。   “……他们的仪式从未成功过,或者说,从未得到过任何明确的回应。”索维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庆幸,但更多的是忧虑,“但这并未阻止他们的狂热。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在消耗王庭本就不多的资源,也在将我们推向更危险的境地。引入未知的神明力量,尤其是与死亡相关的力量……子爵阁下,您博学多闻,应当知晓历史上因神明力量失控引发的灾难,比如……十灾祸乱。”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莱奥斯。   莱奥斯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担忧的核心。他点点头:“梅利安涅先生,你的担忧不无道理。神明的力量,尤其是涉及生死平衡的,确实需要万分谨慎。十灾祸乱便是前车之鉴。”   索维里斯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所以,维莉娜大人的回归至关重要!只有她重掌大祭司之位,恢复对黑暗神塔玛斯的纯粹信仰,才能凝聚人心,压制激进派的疯狂行径,将王庭拉回和平与稳定的轨道!她是唯一能获得神谕、获得黑暗神认可的人选!”   莱奥斯沉吟片刻,抛出了他准备好的问题:“索维里斯,以你的威望和能力,为何不自己成为大祭司,或者……推选一位新的大祭司来领导和平派系呢?维莉娜女士的态度,我想你也看到了。”他示意了一下角落里专注下棋、对他们谈话充耳不闻的维莉娜。   索维里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子爵阁下有所不知。大祭司之位,并非由我等凡人推举。那是黑暗神塔玛斯通过神谕亲自指定的。维莉娜大人离开后,神谕……便沉寂了。没有新的神谕降临指定继任者,因此,在神明的眼中,维莉娜大人依然是大祭司。”他的语气充满了无奈,“除非……黑暗神收回她的权柄,或者……指定他人。”   莱奥斯追问:“那么,如果激进派成功改信了死亡之神,新的大祭司,是否就由那位斯捷尔戈斯的神谕来指定了?”   索维里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理论上,是的。如果新的信仰体系确立,新的大祭司自然由新的神明指定。”   就在这时,角落的棋局似乎分出了胜负。   “啊!又输了!”戴斯莱懊恼地叫了一声,把代表自己国王的白棋棋子推倒。她似乎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转过头,眨着那双清澈的绿眸,一脸天真无邪地看向索维里斯,声音清脆地问:“诶?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哦!如果现在暮霭王庭那里,突然有了死亡神的神谕,指定了一个新的大祭司上任了,那是不是维莉娜就不用回去啦?”她指了指维莉娜,“她就可以安心留在这里下棋、写小说了,对不对?”   整个会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索维里斯猛地看向戴斯莱,红宝石般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米雅更是张大了嘴巴。连一直保持着完美微笑的希瑰,眼底也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错愕和冰冷的审视。   维莉娜依旧低着头,仿佛没听见,只是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黑骑士棋子。   索维里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干涩而坚定:“这位……小姐,您的假设毫无意义。我索维里斯·梅利安涅,此生只信仰黑暗神塔玛斯。至于那些贵族……”他看了一眼希瑰,语气带着深深的讽刺,“如果他们真能弄出所谓的‘死亡神神谕’,并以此任命一个新的大祭司……那我也只能承认,这是王庭的劫数。我无力改变神明的意志,但我会坚守我的信仰,至死方休。”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悲壮和决绝。   会谈再次陷入了僵局。索维里斯的底线和维莉娜的冷漠如同无法逾越的鸿沟。   莱奥斯见状,知道再谈下去也无益,便再次委婉地结束了会面:“梅利安涅先生,情况我已了解。此事牵涉甚广,容我方再行斟酌。三位请先回驿馆休息吧。”   索维里斯深深地看了一眼维莉娜,又复杂地看了一眼语出惊人的戴斯莱,最终带着米雅和希瑰,沉重地离开了。希瑰在转身的瞬间,目光如同淬毒的针,在维莉娜和戴斯莱身上极快地掠过。   会客厅的门关上。戴斯莱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掀起了怎样的波澜,她拉着维莉娜的胳膊摇晃:“维莉娜!再来一盘!这次我一定赢你!”   维莉娜终于抬起头,红色的眼眸看向莱奥斯,又看了看身边天真烂漫的戴斯莱,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她轻轻点了点头,重新摆好了棋盘。   莱奥斯看着她们,又想起索维里斯那悲愤的话语和希瑰最后那冰冷的眼神,心中的迷雾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厚了。暮霭王庭的风暴,似乎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逼近荷里米昂。而戴斯莱那句看似无心的“神谕”之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难以预料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