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荷里米昂领主府会客厅内。 清晨八点整,会客厅厚重的橡木门准时打开。莱奥斯已经端坐在主位上,凯勒丝作为总务官侍立一旁,玛衡阿忒也在一旁待命,眼神中带着警惕。然而,走进来的只有一个人——穿着那身朴素灰蓝长袍、脸色带着深深疲惫和一丝尴尬的达拉姆·帕特尔。 “尊敬的荷里米昂子爵阁下,”达拉姆深深鞠躬,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歉意,“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维伦·马利克祭司大人……昨夜在驿馆附近的酒馆……呃……体验贵地美酒,不慎过量,此刻尚在休息,无法前来。阿吉特·萨拉斯·昌德拉祭司大人……他……”达拉姆的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 莱奥斯摆摆手,示意他不必为难:“达拉姆先生,请坐。无妨,我们谈即可。”他态度平和,并未因另外两人的缺席而显露出不满。 会谈进行得还算顺利,或者说,是达拉姆单方面努力维持的顺利。他小心翼翼地表达了苏利亚王国希望与新兴的荷里米昂领地建立“友好关系”的意愿,并谨慎地提出了一些非常基础、几乎不涉及实质利益的贸易和文化交流设想,完全避开了阿吉特卷轴中那些狂妄的要求。莱奥斯也给予了礼节性的回应,表示荷里米昂欢迎所有遵守本地法律、怀有善意的贸易伙伴,但对任何形式的强迫和无礼行为零容忍。谈话内容空洞,但气氛至少在达拉姆的努力下还算平和。 就在会谈接近尾声,大约八点四十五分时,会客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巨大的声响。阿吉特·萨拉斯·昌德拉大步走了进来,他深紫色的华丽祭司袍有些凌乱,显然刚起床不久,但那股傲慢和目中无人的气势丝毫未减。他那一金一蓝的异色瞳毫不客气地扫视着会客厅,最后落在莱奥斯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哼,这穷乡僻壤的领主府,也就勉强能入眼。”他开口便是讥讽,然后目光转向莱奥斯,语气带着命令,“那个叫拉瑟娅的女人呢?还有昨天在广场上看到的那个穿白袍的?让她们立刻出来,跟我回苏利亚!维伦那个废物还在酒馆躺着,不用管他!” 莱奥斯脸上的平和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锐利。他缓缓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吉特祭司,请注意你的言辞和场合。拉瑟娅女士和斯梅拉修女是自由的个体,她们的去留由她们自己决定。荷里米昂不欢迎任何形式的强迫和无礼。如果你继续这种态度,我只能请你离开了。” “离开?”阿吉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占有欲和怒火,“你算什么东西?敢命令我?我看上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他竟不再理会莱奥斯,目光贪婪地扫向会客厅通往二楼私人区域的楼梯,“她们肯定在上面!我自己去找!”说着,他竟然真的迈步就要往楼梯方向闯! “玛衡阿忒。”莱奥斯的声音冷得像冰。 早已蓄势待发的玛衡阿忒瞬间动了。她身形如电,一步便拦在阿吉特面前。阿吉特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猛地抓住了他华丽长袍的后领。下一秒,天旋地转。 “啊——!放肆!你敢……!”阿吉特的惊怒吼叫戛然而止。 砰! 玛衡阿忒像扔一袋垃圾一样,干脆利落地将这个狂妄的祭司从敞开的会客厅大门直接扔了出去。阿吉特狼狈不堪地摔在门外的石板地上,华丽的袍子沾满了尘土,精心打理的发型也散乱了。 “把他‘请’出领主府范围,”莱奥斯对门外的卫兵命令道,“看住了,不许他再踏进一步!” 达拉姆·帕特尔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他慌忙向莱奥斯鞠躬道歉:“万分抱歉!子爵阁下!万分抱歉!我……”他已经语无伦次。 莱奥斯看着达拉姆那惶恐卑微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对惊魂未定的达拉姆说:“达拉姆先生,不必太过自责。阿吉特祭司既然对信仰如此‘虔诚’,或许你可以带他去隔壁的教堂,找斯梅拉修女聊聊。她们……应该会有‘共同语言’。”他特意在“共同语言”上加重了语气,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或者说,是等着看好戏的微妙期待? 阿吉特在门外挣扎着爬起来,听到莱奥斯的话,脸上惊怒未消,却又露出一丝得意和扭曲的兴奋:“哼!算你识相!”他理了理袍子,也顾不上达拉姆,带着一种去“接收战利品”的傲慢姿态,在卫兵“护送”下,气势汹汹地朝着隔壁教堂的方向走去。 达拉姆看着阿吉特的背影,又看看莱奥斯,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匆匆向莱奥斯行礼后,追了出去。 莱奥斯默默地在心里为那位不知死活的阿吉特祭司“祈祷”了一下,希望他别被“感化”得精神失常。 上午九时许,会客厅重新布置妥当,之前被阿吉特搅乱的气氛也努力平复了下去。莱奥斯重新坐定,凯勒丝和玛衡阿忒依旧侍立,但眼神更加警惕。维莉娜则被莱奥斯特意请了过来,此刻她坐在莱奥斯侧后方的一张高背椅上,一身简洁的黑色劲装,银白短发,面容清冷,红色的眼眸低垂,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同族漠不关心。 橡木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三道身影。 为首者正是索维里斯·梅利安涅。他乌檀木色的皮肤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微光,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深刻而严肃的五官。深紫近黑的丝绒长袍剪裁考究,秘银绣线的荆棘藤蔓缠绕的暗影蜘蛛纹章在行走间若隐若现。他红宝石般的眼眸锐利如鹰,沉稳的步伐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目光扫过莱奥斯,微微颔首致意,礼节无可挑剔,但当他看到莱奥斯侧后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银发身影时,眼神深处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希冀,有沉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紧随其后的是米雅·夜影。她深紫罗兰色的皮肤和齐耳的银色短发让她显得干练而充满活力,熔岩红的眼眸燃烧着热切的光芒。她穿着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紧身皮甲和带有蝙蝠徽记的短斗篷,腰间别着武器。她一进门,目光就牢牢锁定在维莉娜身上,那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激动和恳求,身体都因为激动而微微绷紧。 最后走进来的是希瑰·夜风。她纯黑色的皮肤光滑如最上等的黑曜石,柔顺的银发编成优雅复杂的发辫。她穿着看似华贵实则利于行动的深蓝色长裙,动作流畅无声,如同滑动的阴影。暗红色的眼眸深邃难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而忧虑的微笑,完美符合一位忧心国事的贵族形象。她的目光也落在维莉娜身上,但那笑容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的评估和猎人般的耐心。 “尊敬的荷里米昂子爵阁下,”索维里斯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卓尔精灵特有的优雅腔调,他向莱奥斯行了一个标准的卓尔贵族礼,“暮霭王庭首席顾问,索维里斯·梅利安涅,携同僚米雅·夜影、希瑰·夜风,感谢您的接见。愿黑暗的宁静常伴于您。”他的目光再次掠过维莉娜,声音微微加重,“以及……维莉娜大人。” 米雅也立刻向维莉娜的方向深深鞠躬,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维莉娜大人!终于见到您了!” 希瑰则保持着那无懈可击的微笑,向莱奥斯和维莉娜分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声音温婉:“很荣幸见到您,子爵阁下。维莉娜大人,许久不见,您风采依旧。”她的目光在维莉娜身上流转,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 莱奥斯敏锐地捕捉到了三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差异,以及他们看向维莉娜时截然不同的眼神。他不动声色地回礼:“欢迎来到荷里米昂,梅利安涅顾问,夜影女士,夜风女士。请坐。关于贵方提出的贸易事宜,我们可以详谈。” 会谈开始。索维里斯展现了他作为首席顾问的老练,他条理清晰地阐述了暮霭王庭希望与荷里米昂建立贸易关系的意愿,提出了一些初步的、关于地下矿藏、稀有菌类,以及卓尔精巧的手工艺品换取地表粮食、布匹、魔法材料和一些特定技术的设想。他的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完全围绕着“互利贸易”展开。 然而,整个过程中,维莉娜始终一言不发。她甚至没有抬头看索维里斯或米雅,只是垂眸把玩着腰间次元包的搭扣,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只有当希瑰偶尔开口补充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时,维莉娜那低垂的眼睫才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索维里斯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维莉娜,语气恳切:“维莉娜大人,您的智慧和威望对王庭至关重要。当前的局面……我们需要您的声音……” 维莉娜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冻结的深潭,扫过索维里斯热切的脸、米雅充满期盼的眼神,最后在希瑰那完美的微笑上停留了一瞬。她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冰珠落玉盘:“索维里斯顾问,我现在的身份是瑟兰蒂亚公民,荷里米昂子爵领的情报官,以及一名小说家。暮霭王庭的事务,与我无关。你们的贸易提议,请与领主大人详谈。”她的拒绝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索维里斯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和痛心。米雅更是脸色一白,眼中几乎涌出泪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索维里斯一个眼神制止了。希瑰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但眼底深处那抹冰冷似乎更深了。 莱奥斯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梅利安涅顾问,维莉娜女士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关于贸易合作,贵方的提议我方会慎重考虑。但此事涉及多方利益评估和技术细节,非一日可决。不如请三位先回驿馆休息,我方会尽快安排后续的会谈议程。” 这已经是委婉的逐客令。索维里斯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冷漠的维莉娜,又看了看莱奥斯,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感谢子爵阁下的时间。我们期待后续的沟通。”他再次行礼,带着满脸不甘和悲伤的米雅,以及始终保持着得体微笑的希瑰,退出了会客厅。 会客厅的门缓缓关上。莱奥斯看向维莉娜,后者依旧面无表情,但紧握着次元包搭扣的手指指节,却微微有些发白。荷里米昂平静的水面下,来自苏利亚的浊流和暮霭王庭的暗涌,已然交织成了一张复杂的网。而那位名为希瑰·夜风的卓尔贵妇,如同一道优雅的阴影,悄然融入了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