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四百二十六章

　　2月34日，根脉节前一天早晨。绿荫冠城的晨曦带着森林特有的清冽，空气中弥漫着节日临近的兴奋与草木的芬芳。王宫西侧的大厅内，精心布置的长桌上摆满了瑟兰蒂亚特有的浆果、晨露花蜜和精致的精灵糕点，一场重要的外交早宴正在进行。　　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身着代表瑟兰蒂亚国籍的深绿与银线刺绣礼服，在一众光彩照人的伴侣簇拥下，从容地扮演着主人的角色。他身边是玛衡阿忒·斯托维恩，薇奥拉·耐罗，拉瑟娅·布莱特伍德，艾琳·利亚顿，布妮·石头，艾莉亚·晨星。奥莉维亚·潮汐、恩娜·利爪、恩雅·利爪也各自在宾客中应酬。　　首先抵达的是逻各娅的代表团，领头的是莱奥斯的老熟人——艾德蒙·卡莱尔伯爵。这位伯爵步入大厅，中等偏胖的身材包裹在深色、剪裁合身的贵族常服里，灰白短发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莱奥斯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他胸前代表家族的猫头鹰徽章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光。　　“莱奥斯子爵，”卡莱尔伯爵的声音平稳，带着公式化的礼节，“绿荫冠城的风光依旧令人心旷神怡。感谢贵国的邀请。”他伸出手，与莱奥斯短暂地握了握。那份潜藏的不安和警惕，莱奥斯心知肚明——自己这个弗拉霍斯伯爵私生子的存在，永远是对方心头一根微妙的刺。好在，他如今是瑟兰蒂亚的荷里米昂子爵，领地远在永熄之地，卡莱尔伯爵表面上必须维持礼貌。　　紧随伯爵身后的是他形影不离的护卫队长马林·布莱克伍德。这位魁梧的战士穿着轻便链甲，饱经风霜的脸上那道疤痕尤为显眼，眼神像鹰隼般扫视着厅内每一个非逻各娅面孔，尤其是莱奥斯身边那些来自永熄之地的“危险分子”，他的手始终离腰间的阔剑不远。　　最后是伯爵的情报主管西比尔·夏多。她像一道深灰色的影子，毫不起眼地站在伯爵侧后方，深色头发挽成严密的发髻，穿着保守的长裙。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精密的仪器，不动声色地记录着厅内每个人的表情、姿态和低语。莱奥斯向她微微颔首，西比尔也回以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礼节性点头。　　然后，一个让整个大厅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的身影出现了。塞伦·密斯，逻各娅的先知——或者说，那个曾经在街头疯疯癫癫、如今却穿着镶金边白袍的半精灵。他的眼神依旧时而迷茫时而锐利得刺人，步伐飘忽。　　“啊……流动的线条……凝固的星辰……母亲的气息……”塞伦的目光直勾勾地越过人群，落在了人群另一端的尹西娅·瑟雷西娅身上。他张开嘴，眼看那声“母亲”就要脱口而出。　　“塞伦先知！”尹西娅清脆的声音如同出谷黄莺，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和一丝不容置疑的打断，她快步上前，笑容明媚，“欢迎您！旅途劳顿，绿荫冠城的晨露是否能洗去您智慧的尘埃？”她巧妙地站在了塞伦面前，阻隔了他看向自己的视线，并热情地拍了拍塞伦的手臂，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清的音量亲切地补充道：“大叔，这边请，尝尝瑟兰蒂亚特产的‘月落莓’，听说能启发深邃的思考哦。” 　　塞伦被这热情的招呼弄得愣了一下，那句“母亲”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意义不明的咕哝。他顺从地被尹西娅引向餐台，目光依旧在虚空和尹西娅之间游离。莱奥斯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尹西娅偷偷朝他这边瞥了一眼，俏皮地眨了眨眼，显然是松了口气。　　艾琉蒂斯的代表们——伊莱娜·宝石花丛和维兰瑟·钻石露——也优雅地入场。维兰瑟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着，似乎在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最终带着点小失望地转向莱奥斯，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沧渊联邦和音学院的代表阿尔泰尔·星之花、西里安·礁歌、莱芙莉·橡树末以及伊瑟拉·银叶也相继到来。宝石商会联合虹脊商会的代表西利亚特·三色和他的秘书长西里斯·健足也到了。　　荷里米昂领地的其他代表也陆续到场。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让莱奥斯瞳孔微缩——维兰·律时。　　这位终焉学会的永寂学院学院长，以其严苛自律和日程排满到分钟著称，竟然会出现在根脉节这种社交活动上？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深黑色正装，银白头发向后梳拢，眼神锐利冰冷。他径直走向莱奥斯。　　“维兰学院长，”莱奥斯保持着礼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没想到您会拨冗前来根脉节。路上可还顺利？是今天刚到吗？” 　　“荷里米昂子爵，”维兰的声音毫无波澜，“是的，刚到。下了传送阵便直接过来了。”他回答得极其直接，甚至有些刻意强调“刚到”。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莱奥斯，似乎在评估对方是否相信。　　莱奥斯心中关于风暴巨人克鲁格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但维兰的坦率让他暂时无法深究。维兰微微侧身，用眼神示意大厅一个光线稍暗的角落：“另外，提醒您注意一下那位。一位‘老朋友’回来了，我得和他好好‘叙叙旧’。” 　　莱奥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身形中等偏瘦，穿着极致奢华的深紫色天鹅绒礼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暗纹，戴着白手套的手优雅地端着一杯月光酿。他面容英俊，保养得宜，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左右，苍白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单片眼镜。他并未主动融入任何交谈圈，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评估艺术品般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视着厅内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莱奥斯和他身边光彩夺目的女伴们。当他的目光偶尔扫过维兰时，嘴角会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玩味的弧度。　　“奥伯伦·维里迪安，”维兰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曾是终焉学会的一员，后来理念不合，去了无主之地。称号是‘收藏家’。他对‘新奇’之物有着病态的渴求。注意，他是盟约的坚定支持者，认为您的变革理念是‘不稳定因素’。有可靠情报显示，他策划过针对您的行动，可惜缺乏证据。此人极度危险，是防护系大法师，对时间法术造诣极深，我亲自教导过他很长一段时间。” 　　莱奥斯心中一怔。风暴巨人事件中那高超的卡兰铎禁锢仪式手法，瞬间与眼前这个优雅而危险的身影联系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和维兰一同走向角落。　　“学院长。”奥伯伦看到维兰走近，优雅地欠身，声音如同天鹅绒般丝滑，却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维兰就好，奥伯伦。你已非学会成员。”维兰的声音冷硬如铁。　　奥伯伦毫不在意地耸耸肩，目光随即转向莱奥斯，金丝眼镜后的眼神瞬间变得灼热，如同鉴赏一件稀世珍宝，上下仔细打量着莱奥斯，随后又扫过他身边的艾琳、玛衡阿忒等人。“维兰阁下说得对。那么，这位一定就是荷里米昂子爵，我们尊贵的领主大人了？”他微微鞠躬，姿态无可挑剔，但那审视的目光让莱奥斯感到极其不适，“非常荣幸。您的女伴们真是……光彩夺目，十分新奇。哦，抱歉，我应该用‘美丽’这个词更符合礼节。新奇……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他看似随意地补充道，“我也是大约十天前刚回到荷里米昂城，处理了一些琐事，便匆匆赶来参加这盛大的根脉节。路上倒是发现了一件非常‘新奇’的物品，可惜，就在我即将得手时，它竟然不翼而飞了。想必是被哪个不识趣的小贼顺手牵羊了吧，真是令人扼腕。”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莱奥斯几乎可以肯定，那“新奇物品”指的就是被他们解救的风暴巨人克鲁格·雷霆之息。对方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挑衅和炫耀。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维持着领主的仪态，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奥伯伦·维里迪安先生，也很高兴见到你。欢迎回到荷里米昂的怀抱。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能合作愉快，共同维护领地的繁荣与……稳定。”他特意在“稳定”上加重了语气。　　奥伯伦脸上的冰冷笑容加深了几分：“当然，子爵大人。为了繁荣与稳定。”他举起手中的花露杯，向莱奥斯示意了一下，眼神却依旧带着那种评估藏品的意味。　　维兰冷冷地看了奥伯伦一眼，低声对莱奥斯说：“子爵大人，叛徒终究需要亲自清理，否则难以服众。若您需要协助，随时可来洛斯城的学院找我。恕我失陪。”说完，他不再看奥伯伦，转身走向其他几位看起来像是学者模样的宾客。　　莱奥斯又与卡莱尔伯爵、伊莱娜、维兰瑟、阿尔泰尔、西利亚特等人进行了必要的寒暄。塞伦先知被艾琳、玛衡阿忒、薇奥拉和拉瑟娅四位女士“请”到了一旁，进行着旁人完全听不懂的、充满哲学隐喻和神学悖论的“学术交流”，塞伦时而亢奋时而迷茫，倒是暂时没再纠缠尹西娅。　　早宴结束后，众人回到下榻的精灵风格旅店。在莱奥斯的套间客厅里，气氛不再轻松。　　“那个奥伯伦·维里迪安，”莱奥斯沉声道，将在角落的对话和维兰的警告复述了一遍，“维兰称他为‘收藏家’，对‘新奇’之物有变态的占有欲。风暴巨人事件，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他目前住在荷里米昂城，称号是‘收藏家’，支持盟约，但视我为眼中钉。这人非常危险，是个防护和时间法术的大师。大家务必小心。” 　　艾莉亚皱起眉：“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真不舒服。” 　　玛衡阿忒也点头：“我能感觉到他精神深处的那种……空洞的贪婪，对‘新奇’的狂热追求几乎吞噬了其他情感。” 　　拉瑟娅冷哼一声：“他的优雅不过是毒蛇的外皮。” 　　艾琳却显得很平静，她走到莱奥斯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拂过他礼服内袋的位置——那里装着那块银色的弗拉霍斯怀表。“莱奥斯，”她的声音温柔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用太怕他。你忘了你身上带着什么？” 　　莱奥斯一愣，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怀表的位置。　　艾琳微微一笑，没有多言。她只是轻轻抬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刹那间，客厅里的一切都凝固了。飞舞的尘埃停在空中，窗外树叶摇曳的姿态定格，布妮刚想张嘴说话的表情僵在脸上，艾莉亚端起茶杯的动作停在半途，玛衡阿忒和拉瑟娅脸上的担忧也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除了莱奥斯，和艾琳。　　莱奥斯惊愕地发现，自己依然能思考，能感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能感觉到血液的流动，能尝试着极其缓慢地移动手指。他猛地掏出怀表，啪嗒一声打开表盖。银色的表盘上，秒针正以极其缓慢、但清晰可见的速度，一格、一格地向前跳动。怀表在时间停止中，依然顽强地工作着。他甚至能感觉到艾琳握着自己的手传来的温暖。　　艾琳看着他，脸上带着了然和一丝调皮的笑意。她凑近莱奥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看，我说得没错吧？弗拉霍斯怀表……它很特别。卡兰铎的伟力，也不是万能的。”她再次打了个响指。　　啪！　　时间恢复了流动。　　“——真不舒服！”艾莉亚的话音落下，仿佛从未中断。　　布妮眨了眨眼，疑惑地看了看周围，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感让她有些困惑。　　玛衡阿忒和拉瑟娅则同时看向艾琳和莱奥斯，她们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无法言喻的魔力波动。　　“刚才……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布妮挠了挠头。　　艾琳松开莱奥斯的手，若无其事地笑道：“没什么，只是提醒一下我们的领主大人，他有足够的力量面对挑战。”她看向莱奥斯，眼神中充满信任，“所以，不必太过忧虑那个‘收藏家’。做好根脉节的准备吧，明天才是重头戏。” 　　莱奥斯握紧了手中的怀表，冰凉的金属外壳此刻却传递着一种安心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风暴巨人的谜底揭开了，一个更危险、更疯狂的敌人浮出水面。但至少，他并非毫无防备。根脉节在即，瑟兰蒂亚森林的深处，平衡与新生才是此刻的主题。他需要将精力投入到即将到来的盛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