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三百九十八章

　　和音学院图书馆内弥漫着陈年羊皮纸、墨水与木头的混合气息，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森林。莱奥斯一行人刚踏入一楼大厅，就被几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他的音乐导师，海栖族的西里安·礁歌，正挥舞着健壮的手臂，唾沫横飞地向周围几个学生讲述某种沧渊联邦特有的弦乐器技法，红鳞在透窗而入的光线下熠熠生辉。旁边站着的是诗歌创作导师莱芙莉·橡树末，她浅金色的长发间缠绕着嫩绿藤蔓，蜜色肌肤上点缀着雀斑，翡翠绿的眼眸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然而，当莱奥斯的目光触及站在莱芙莉稍后方的伊瑟拉·银叶时，那份温和瞬间被冰封——伊瑟拉深琥珀色的眼眸正死死锁定在他身上，里面翻腾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仿佛他是玷污了神圣殿堂的污秽。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中，一个干练的身影从一排书架后转了出来。半精灵少女艾拉瑞恩·西罗先，瑟兰蒂亚古树议会总情报官，穿着便于行动的深绿束腰外衣和棕色长裤，灰绿色的精灵斗篷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她尖耳稍短，浅金色的发丝利落地束在脑后，蓝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莱奥斯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哟，这不是我们荷里米昂的酿酒大师兼大诗人吗？”艾拉瑞恩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莱雅节这么热闹，是来学院……‘采购’灵感，还是看中了图书馆里哪件‘藏品’？” 　　莱奥斯立刻会意，也笑着回应：“艾拉瑞恩大人说笑了，灵感随处可得，倒是您……这次又‘看中’什么了？可别让学院安保太头疼。”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正色道：“不过，还真有件事想请您帮忙留意个人。”他将提夫林少年普莱欧斯·尊重的外貌特征详细描述了一遍。　　艾拉瑞恩蓝色的眼眸闪过一丝精光，微微颔首：“小事一桩。这学院里风吹草动，瞒不过我。”她凑近莱奥斯，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伊瑟拉那女人，莱芙莉看着是没问题，但她看你的眼神……啧，跟淬了毒似的。你最好离她远点。”她狡黠地眨眨眼，“不过呢，我有个小‘秘闻’，或许能帮你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看见没？”她不着痕迹地用下巴点了点还在激情讲解的西里安，“那位海栖族导师，对你这位仇敌，可是倾慕得很呢。” 　　莱奥斯瞬间了然。他感激地看了艾拉瑞恩一眼，心中已有了计较。他带着艾拉、艾莉亚、戴斯莱和拉瑟娅走向西里安和莱芙莉。　　“西里安导师！莱芙莉导师！日安！”莱奥斯热情地打招呼，仿佛没看到伊瑟拉那杀人的目光。　　“莱奥斯！哈！你小子回来了！”西里安的大嗓门在安静的图书馆显得有些突兀，他用力拍了拍莱奥斯的肩膀，红鳞都兴奋得亮了几分。莱芙莉也微笑着点头问候。　　叙旧几句后，莱奥斯巧妙地将话题一转，目光在西里安和伊瑟拉之间逡巡：“说起来，莱雅节可是歌颂爱情的日子。西里安导师，您这么有才华，怎么还单着呢？学院里就没有让您心仪的人吗？”他故意说得很大声。　　莱芙莉立刻心领神会，笑着附和：“是啊，西里安，你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看看莱奥斯，都找到这么优秀的伴侣了。”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艾拉和艾莉亚。　　西里安黝黑的脸似乎更红了点，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这个……这个嘛……” 　　莱奥斯不给伊瑟拉反应的机会，立刻将话头引向她：“我看伊瑟拉导师就很好，气质沉静，学识渊博。她刚来学院不久，想必对环境还不熟悉吧？西里安导师作为前辈，又对学院了如指掌，这莱雅节期间，不正应该带后辈好好参观一下各种活动和展区吗？这可是增进了解的绝佳机会啊！” 　　莱芙莉连连点头：“没错没错！伊瑟拉，西里安可是我们学院活地图，跟着他准没错！” 　　伊瑟拉此刻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如何用眼神凌迟莱奥斯上，对这番关于她“终身大事”的讨论充耳不闻。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周围的声音很吵，尤其是莱奥斯的声音。当西里安鼓起勇气，红着脸，试探性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她的手腕时，伊瑟拉只是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抗拒了一下，但并未激烈反抗——她的心神还牢牢钉在莱奥斯身上。　　这微弱的抗拒在西里安看来，简直如同默许的信号。他心头狂喜，一把抓住了伊瑟拉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往外走：“伊瑟拉导师，走走走！我知道今天精灵竖琴展区新到了一把千年古木打造的珍品！还有沧渊的水晶八音盒，你一定得看看！”他力气很大，沉浸在“约会”幻想中，根本没注意伊瑟拉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终于从莱奥斯身上撕开，转而惊愕、愤怒地瞪向了他。　　莱芙莉看着被强行拉走的伊瑟拉，对莱奥斯投去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莱奥斯心中暗笑，这“红娘”当得，至少能给自己换来几天清净了。　　摆脱了最大的麻烦，莱奥斯一行人走上通往二楼的螺旋石阶。在二楼一处靠窗、光线充足的阅读区，他们看到了一个伏案疾书的熟悉身影——半精灵学者提奥·风语，他亚麻色的微卷头发有些凌乱，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正全神贯注地研究着桌面上几片深色的金属残片，旁边堆满了笔记和工具。　　莱奥斯放轻脚步走过去，敲了敲桌面：“好久不见了，提奥·风语。或者，我该称呼您——提奥执政官阁下？” 　　提奥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抬头，看到是莱奥斯才松了口气。他紧张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嘘！莱奥斯！小声点！什么执政官，我现在是……嗯，在外进行学术考察！公干！对，公干！”他强调着。　　莱奥斯忍俊不禁：“行了行了，别紧张。维兰瑟和伊莱娜也来了，她们让我转告你，莱雅节结束后，记得先回一趟艾琉蒂斯，把年终奖领了，再继续你的‘公干’旅行。” 　　提奥的脸垮了下来：“知道了……唉，年终报告……”他哀叹一声，随即注意力又被桌上的金属片吸引，“你看这个，莱奥斯！我在利爪熔城南边一处遗迹里发现的！这材质，这铭文风格，太罕见了！署名是‘伊’！感觉蕴藏着巨大的秘密！” 　　莱奥斯凑近一看，心中一动。这金属片的材质和铭文风格，与他次元包里那本《伊的笔记——献给曾经的你》的拓印何其相似！他立刻从次元包里取出那本厚重的笔记：“巧了，提奥。我也有类似的发现，而且比你多几片，也托人翻译出来了。” 　　两人顿时像发现了宝藏的学者，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凑在一起兴奋地交流起来。艾拉、艾莉亚、拉瑟娅和戴斯莱也好奇地围了上来。莱奥斯将自己收集翻译的十片内容展示给提奥看，提奥也将他新发现的两片译文分享出来。两人互相誊录了对方的译文，莱奥斯还仔细拓印了提奥那两片金属片的纹路。　　“伊”的金属片译文汇总：　　“如果有来生，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女孩。” 　　“如果真能拯救这个世界，我愿意牺牲自己。” 　　“那个老爷爷真是厉害，但是它们对于这个世界并无任何作用。” 　　“穿越者大人都是骗子，外面的世界并不野蛮。”（质疑）　　“国王为何要将那些强盗送到我们国家？难道只靠我们自己不能赢得这场战争吗？” 　　“成神需要无私？如果这是真的，那现在国家所作出的努力不是都白费了吗？” 　　“藕断？成神果然好复杂。不过莲藕排骨汤真好吃。” 　　“成为神明之前，还需要去人间？那人和神的区别是什么呢？” 　　“成神需要的第一个条件是无能。成为神明之前，必须是个没有任何战斗力的普通人。幸好小时候没有跟着隔壁叔叔练武。后面一个条件是……”（后面接第六片）　　“第一个步骤是宽恕。要宽恕所有你所憎恨之人。除了那些混蛋穿越者外，我也没有憎恨对象了。不过这和条件中的仁义有什么区别呢？” 　　“第三个条件是真实，不要隐瞒自己的真心，将自己原本的一面展现给他人。前面是无私，现在要真实。这是要做圣人吗？难道成神后，还不能无拘无束？”（提奥提供）　　“第四个条件是仁义。看来神明也不能为所欲为啊！”（提奥提供）　　拉瑟娅看着这些文字，尤其是提到“伊”的名字时，脱口而出：“看来尹……呃！”她猛地捂住嘴，连忙改口，“……这位‘伊’先生，很喜欢旅行和思考啊，经历真丰富。” 　　戴斯莱则歪着头，蜜桃色的脸上满是好奇：“感觉像是在苦修呢，笔记里都透着纠结。不过……‘莲藕排骨汤’是什么？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她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莱奥斯笑着收起笔记和拓片：“是一种美食，尹西娅很擅长做这个。有机会让她做给你尝尝。”他心中对新获得的信息有了总结：成神需要“真实”和“仁义”。这两个条件看似简单，结合起来却要求一个人既保持内在的真实纯粹，又要发自内心地以仁爱和道义对待他人，毫无虚伪。莱奥斯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真实和仁义……既要保持本心不做作，又要怀有仁爱之心善待他人。这听起来像个理想中的圣人。我嘛，”他坦诚地摊手，“恐怕是做不到的。人总有私心和不得已的伪装。” 　　艾莉亚挽着他的胳膊，轻声问：“子爵大人，真实和仁义不会矛盾吗？有时候展现真实的自己，可能会伤害到别人呢。” 　　“问得好，”莱奥斯揉了揉她的头发，“两者看似有张力，但核心并不冲突。真实的‘善’才是真仁义，虚伪的善只是表演。关键在于，你的‘本心’是否本身就包含着对他人的善意和尊重。可惜，这太难了。”他看向提奥，“多谢你的分享，提奥。这些信息……很有意思。” 　　告别了依旧沉浸在研究中的提奥，五人沿着盘旋而上的阶梯，终于抵达了图书馆顶层的星象台。巨大的拱形穹顶下，数台精密的黄铜天文望远镜安静地矗立着，指向此刻尚是蔚蓝的天空。白天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从高窗斜射进来的阳光，在光滑的石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哇！这里视野真好！”拉瑟娅兴奋地跑到栏杆边，眺望着整个学院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海峡，“我那个朋友……她可喜欢看星星了！她是星辰结社的德鲁伊，经常一看就是一整晚，说能感受到星辰的韵律和平衡。”她眼中流露出怀念和温柔，“她有一整套观星设备呢，比我见过的任何望远镜都精巧。我在想，是不是该送她一些更优质的光学镜片当礼物？她的望远镜还能更完美！” 　　莱奥斯也被拉瑟娅的话触动了。看着这宁静的观星台，听着拉瑟娅提及玛衡阿忒的爱好，他忽然想起领地里的众多同伴和爱人。是应该准备些礼物了。“这主意不错。”莱奥斯微笑道，“听说学院里的小市场有不少特色手工艺品和稀罕玩意儿。待会儿我们去逛逛？看到合适的就买下来，现在快递很方便，可以直接寄回去。” 　　“好呀！”艾莉亚和艾拉都表示赞同。戴斯莱则还在回味“莲藕排骨汤”，小声嘀咕着：“礼物……还有好吃的……” 　　莱奥斯最后看了一眼空旷的星象台和那些指向苍穹的望远镜，心中那份对玛衡阿忒的思念也悄然升起。他转身招呼众人：“走吧，去小市场。看看莱雅节给我们荷里米昂的家人朋友们，准备了什么惊喜。”一行人离开了静谧的星象台，将身影重新汇入楼下越来越热闹的节日人潮之中。为家人挑选礼物的期待，暂时冲淡了金属片带来的沉重谜题和学院里潜藏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