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三百八十三章

  午后的阳光格外温暖,庄园的书房里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紧绷感。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子爵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深褐色的眼眸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河畔遭遇那致命一剑时的惊悸。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户,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李林立抱着臂膀,斜倚在门框上,脸上惯常的洒脱笑容收敛了几分,带着一丝凝重。木璃彤则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杯,莲步轻移地走了进来。她身姿玲珑,穿着那身极具东方风韵的墨绿色典雅服饰,行动间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美。   “喝点安神茶。”木璃彤的声音温润平和,将瓷杯轻轻放在莱奥斯面前。杯中茶水色泽清亮,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莱奥斯道了声谢,端起茶杯,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一股暖意伴随着奇异的宁静感扩散开来,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松弛了一些。   “说说吧,林立。”莱奥斯放下茶杯,看向门口的李林立,“河边上那位……到底什么来头?”   李林立站直身体,走进书房,随意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我那死心眼的师兄,王步统。”他语气带着点无奈和习惯性的调侃,“跟我一样,开宗立派了,搞了个‘潜龙门’。”   莱奥斯皱起眉头:“师兄?那他为何……”   “为何要杀你?还非得大白天过来,再堂堂正正地砍你脑袋?”李林立替他说完,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因为他脑子里那套‘侠义’,跟我的不太一样。他那套……比较硬。”   “他这人,刚直到……偏执。”李林立缓缓说道,“心里装着个极端理想化、排他的‘侠义’世界。他认为习武之人,就该用绝对的力量‘荡平不义’,强行给世界套上他认可的规则。任何‘巧路子’,任何变通,在他眼里都是对原则的背叛,是混乱的根源。”他顿了顿,看向莱奥斯,“他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你打算绕过盟约行事,认定这是足以引发大战、生灵涂炭的‘大不义’。所以,他就来了。用他认为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像天罚降临一样出现在你面前,宣告你的‘罪状’,然后拔剑,用最纯粹、最扎实的招式,堂堂正正却又冷酷无情地取你性命。对他来说,这不是暗杀,是……审判。”   莱奥斯听得目瞪口呆。每个词他都懂,但连在一起,却构筑成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世界。“他……他凭什么认定我不义?绕开盟约扩张的又不止我一个!黑荆棘男爵就在做!而且我只是联合各方维护利益,并非要挑起战争!”   “跟他讲道理?”李林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没用的。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的世界只有非黑即白,只有他心中的那条‘正道’。任何偏离,都是‘不义’,都该被‘荡平’。他就是一块行走的花岗岩,只想把复杂的世界砸成他想要的笔直模样。”   莱奥斯求助般地看向木璃彤:“这……这也是秩序?”   木璃彤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微微颔首,眼眸中带着洞悉万物的平静:“表面看,他追求绝对的规则和力量秩序,似乎是秩序的化身。但实际上……”她轻轻摇头,“他在用自以为是的‘秩序’去强行框定和理解这个复杂多变的世界。当现实与他心中的模板不符时,他不是去理解和适应,而是选择用暴力去‘矫正’和‘重塑’。这种行为本身,恰恰是最大的混乱之源。他信奉的不是秩序的本质,而是他自己对秩序的狭隘想象。”   莱奥斯沉默了。木璃彤的解释,像一把钥匙,让他稍微理解了那个斗笠下冰冷眼神背后的逻辑。但这并不能缓解他的危机感。一个认定要“审判”你,并且拥有李林立级别武力的疯子,随时可能还会来敲门。   “那现在怎么办?待会儿才会再来?”莱奥斯有些着急。   “放心,这人很讲原则。一天只来一次!”李林立摇了摇头,“说是给‘罪人’一天时间‘忏悔’或者‘准备后事’。但别指望他会改变主意。”   “明白了。”莱奥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谢你们。我需要……好好想想。”   李林立耸耸肩,起身离开:“需要帮忙喊我,揍师兄这事儿……虽然麻烦,但也不是不能干。”木璃彤也优雅地起身,对莱奥斯微微颔首,无声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莱奥斯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河畔那冰冷刺骨的杀意仿佛还在颈后萦绕。一种疲惫和隐隐的后怕涌了上来。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玛衡阿忒·斯托维恩探进头来,浅栗棕色的发梢在门缝的光线下泛着金色挑染,翠绿的眼眸满是关切:“大人?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她快步走进来,自然地绕到莱奥斯身后,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太阳穴上,一股柔和的生命气息试图安抚他紧绷的神经。   “没事,皮外伤都没。”莱奥斯摇摇头,但声音里的疲惫藏不住。   玛衡阿忒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提议道:“我看您精神损耗很大,要不要……进行一次深度仪式?稳定一下?我最近刚跟戴斯莱姐姐讨教了‘捷尔戈斯亡者仪式’,对抚平灵魂躁动、引导精神安宁特别有效!正好适合您现在的情况!”   “捷尔戈斯亡者仪式?”莱奥斯之前听戴斯莱提起过,便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交给我吧!”玛衡阿忒眼睛一亮,立刻行动起来。她拉着莱奥斯走进相连的卧室。莱奥斯像往常进行玛衡阿忒平衡仪式一样,习惯性地脱掉了全身衣物。然而,玛衡阿忒接下来的举动让他微微一愣。   只见她从自己那个小巧的米白色次元斜挎包里,先是抓出大把大把色彩鲜艳,还带着露珠的新鲜花朵,又掏出一大捧各种鸟类柔软洁白的羽毛,毫不吝啬地洒满了宽大的床铺。鲜花与羽毛交织,在深色的床单上铺开一片奇异而绚丽的“祭坛”。   “呃……这是仪式需要?”莱奥斯看着这充满“另类风格”的布置,有些迟疑地问。   “对呀!”玛衡阿忒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小兴奋,“戴斯莱姐姐说这样效果最好!能沟通生命与死亡的宁静本质!”她自己也迅速褪去衣物,露出健康粉白的肌肤,脸颊带着自然的红晕,如同林间精灵般轻盈地爬上床,躺在鲜花与羽毛之间,向莱奥斯伸出手,“来吧,大人。和平衡仪式一样,拥抱能更好地引导力量。”   莱奥斯看着眼前鲜花羽毛中那具充满生命活力的年轻躯体,以及玛衡阿忒清澈而认真的眼神,心中的疑虑消散了。他躺下,将少女温软的身体拥入怀中。肌肤相亲,鲜花与羽毛的奇异触感包围着他们。玛衡阿忒闭上眼,口中开始吟诵低沉、古老、带着安抚灵魂力量的祷言——那是死亡之神捷尔戈斯的亡者安魂曲。   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感如同温润的泉水,从两人紧密接触的地方缓缓流淌进莱奥斯的意识深处。河畔的杀意、对未来的忧虑、身体的疲惫……所有的躁动不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抚平、梳理。并非沉睡,而是一种极致的清醒与安宁。他感觉自己像漂浮在温暖的海洋里,意识无比清晰,却又卸下了所有重担。   大约两个小时后,玛衡阿忒的吟诵声渐渐停止。她睁开翠绿的眼眸,里面仿佛有星光闪烁,满足地蹭了蹭莱奥斯的胸膛。   “感觉怎么样,大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非常好。”莱奥斯由衷地说,声音平稳有力,之前的惊悸和疲惫一扫而空,头脑异常清明。“这仪式……效果非凡。”   “是吧!”玛衡阿忒开心地坐起身,开始收拾散落的羽毛,“而且戴斯莱姐姐说了,这个仪式不限制职业和种族,谁都可以学!推广开来,对安抚领地那些受惊的灵魂或者战后士兵肯定很有帮助!您觉得呢?”   精神完全安定下来的莱奥斯,此刻思考问题更加清晰透彻。他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沉吟道:“效果确实显著。推广……可以谨慎考虑,需要萨米尔或者教会方面评估其普适性和潜在影响。但作为特殊手段,非常有用。”他肯定了仪式的价值,但没有立刻同意大规模推广。   玛衡阿忒得到认可,开心地点点头:“嗯!我明白!”她迅速穿好衣服,然后调皮地打了个响指。一个由魔力驱动、外形如同金属圆球、底部伸出几根灵活触手的“自动魔法清扫仆人”滑了进来,开始无声而高效地清理满床的鲜花和羽毛。   玛衡阿忒朝莱奥斯挥挥手:“那我先去找凯勒丝姐姐啦!您好好休息!”说完,她像只轻盈的小鹿般蹦跳着离开了房间。   书房兼卧室里恢复了宁静。清扫仆人发出细微的嗡鸣。莱奥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   王步统……这个来自东方、秉持着极端“侠义”信念的剑圣级对手。他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堂堂正正的挑战?听起来可笑,但结合对方那恐怖的实力和偏执的性格,却致命无比。李林立能挡下一次,不可能每次都恰好赶到。靠卫队?格里戈里很强,但面对这种级别的个体武力,恐怕也力有未逮。   不能被动挨打。必须想办法应对。   如何对付一个只认自己道理、只接受堂堂正正对决,并且拥有碾压级武力的“疯子”?   莱奥斯深褐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一个清晰的计划轮廓,开始在他异常清明的脑海中迅速勾勒成型。他需要力量,需要策略,更需要……一些“规则”之外的“巧路子”。毕竟,对方信奉的“秩序”,在木璃彤看来,本身就是最大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