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三百四十八章

  神殿深处的审讯室并非想象中的阴森地牢,更像一间冰冷、肃穆的石室。墙壁光滑无缝,刻着微弱的秩序符文,隔绝内外。唯一的照明是穹顶镶嵌的几颗散发恒定冷光的魔法石。空气里弥漫着石头的寒气、消毒药水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残留——这里见证过太多信仰的崩塌与黑暗的吐露。   三名袭击者被沉重的禁魔镣铐锁在冰冷的金属椅上,分别安置在石室的三个角落,由目光如鹰的神殿守卫严密看守。格尔塔武士和破誓者圣武士因心灵尖啸的余波仍在昏迷;蓬戈里野蛮人则因玛衡阿忒精准的“惩戒”和那记补刀,痛苦地呻吟着,但神智已然清醒,脸上混杂着愤怒、恐惧和茫然。   莱奥斯的目光首先锁定了那名格尔塔武士。他挥了挥手,守卫会意,将一桶刺骨的冰水泼在武士脸上。   “咳!咳咳!”武士猛地惊醒,秃鹫般的眼睛瞬间恢复锐利,但看到周围环境和莱奥斯时,瞳孔猛地一缩,流露出亡命徒特有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莱奥斯缓步上前,瑟兰之息刺剑并未出鞘,只是轻轻点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逼问,而是用一种洞悉一切、带着冰冷压迫感的语气开口:   “悼亡镇南面的山谷…风沙很大,鹰犬的爪子沾满了商旅的血,也沾满了银辉商会的金币,对吧?”莱奥斯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凿子,直接凿开了对方试图构筑的心理防线。“我认得你的脸,也认得你们这行当的规矩。拿钱办事,不问是非。告诉我,这次…是谁的金币,买你在这神圣之地掀起腥风?”   武士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闪烁,试图挣扎,但禁魔镣铐和守卫冰冷的视线让他动弹不得。他嘶哑着嗓子:“…你…你知道规矩又如何?我…我不知道!中间隔着好几层!钱…钱是通过黑市信使给的,任务…任务也是匿名发布的!我只管收钱,砍人!”他的话语带着亡命徒的硬气,但那份急于撇清和强调“不知情”的急切,反而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和对背后势力根深蒂固的忌惮。   莱奥斯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深褐色的眸子仿佛能看穿谎言。他微微颔首,不再追问。格尔塔鹰犬的层级森严,这武士确实可能只是链条末端的一把刀。线索模糊,指向了深藏在黑市与保守派阴影下的雇主。   他转向角落里的蓬戈里野蛮人。野蛮人正因下身的剧痛而龇牙咧嘴,看到莱奥斯走近,眼中爆发出原始的怒火和一丝被愚弄后的屈辱。   莱奥斯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守卫旁边,声音清晰地传遍石室,确保另外两人也能隐约听到:   “你的两个‘同伴’,”莱奥斯刻意加重了“同伴”二字,目光扫过昏迷的武士和破誓者,“他们已经交代了。一个为了钱,一个为了私仇。你呢?被谁用‘斯祖莫教皇会赶走所有外族’这种鬼话骗来的蠢货?”   野蛮人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独眼死死瞪着莱奥斯,粗声吼道:“放屁!他们怎么会说?!”但语气中已带上了动摇。   “为什么不会?”莱奥斯冷笑,“神殿的审判比死亡更漫长。他们想活命,自然知道该说什么。现在,机会给你。说出是谁向你散播这谣言,煽动你来此送死,我可以保证,神殿会对你从轻发落,放你回炎脊村。”莱奥斯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同时也抛出了一个蓬戈里族最渴望的诱饵——回家。   野蛮人脸上的愤怒被挣扎取代。他看看昏迷的“同伴”,又看看莱奥斯冰冷的目光,再看看守卫手中闪着寒光的武器。他头脑简单,崇尚力量,但也并非完全不懂权衡。莱奥斯展现的力量和神殿的威严让他感到了本能的恐惧。最终,对生存和归家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是…是一个看不清脸的人…”野蛮人声音低了下来,带着被欺骗的懊恼,“在…在炎脊村外的集市…他穿着斗篷…说新教皇是斯祖莫人…登基后…永熄之地就不再欢迎我们这些‘低等种族’…说只有破坏仪式…才能保住我们的家园…”他越说越沮丧,显然意识到自己成了别人手中愚蠢的刀。   莱奥斯心中了然。这是最典型的煽动伎俩,利用种族隔阂和生存焦虑,鼓动头脑简单者充当马前卒。线索同样指向模糊的幕后推手。   最后,他走到破誓圣武士面前。守卫同样用冰水将其泼醒。漆黑的头盔下,一双充满怨毒和疯狂的眼睛死死盯住莱奥斯,随即又转向守卫,最后定格在虚空,仿佛在诅咒整个世界。   “伊文…伊文!”破誓者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他…他剥夺了我的荣耀!剥夺了我的信仰!他该死!这虚伪的神殿…都该死!”他猛地挣扎,镣铐哗啦作响,“没有雇主!没有同谋!就是我!为了复仇!来啊!杀了我!净化我这‘异端’啊!哈哈哈!”他发出癫狂的笑声,彻底放弃了辩解,只剩下纯粹的、燃烧自我的仇恨。   审讯结果一目了然。格尔塔武士受雇于他人,但不知具体雇主,执行杀戮任务。蓬戈里野蛮人被匿名煽动者利用种族矛盾欺骗,意图破坏教皇权威。破誓圣武士纯粹个人恩怨,报复新教皇将其开除教籍。   莱奥斯转身,看向身后一直安静观察的玛衡阿忒、尹西娅和维兰瑟。玛衡阿忒翠绿的眼眸清澈,对他微微点头,仿佛在确认这些人的供述中并无更大的谎言。尹西娅抱着双臂,金色的眼眸带着一丝对人性愚昧的嘲弄。维兰瑟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破誓者那身能吸收光线的黑甲,似乎在研究其附魔原理。   “情况清楚了。”莱奥斯对守卫队长说道,“格尔塔人受雇杀人,蓬戈里人被谎言煽动,破誓者纯为私仇。笔录做好,连同人犯,移交教皇陛下和宗教裁判所吧。如何裁决,是神殿的权柄。”他特意强调了“移交”,表明自己无意越俎代庖。在这神圣之地,最终的审判权,必须属于教会本身。   守卫队长肃然行礼:“明白,子爵大人。感谢您和各位大人的协助,审讯结果至关重要。”   莱奥斯最后看了一眼石室中三个命运已定的袭击者。格尔塔武士眼神死灰,知道黑市背后的雇主绝不会救他;蓬戈里野蛮人眼中只剩下恐惧和对家乡的渴望;破誓者依旧在镣铐中癫狂低笑,沉浸在自己的仇恨里。   神圣的登基大典已被玷污,但阴影终将暴露在光明之下。而如何处置这些阴影,将是新任教皇伊文·普瑞莫迪乌斯一世面临的第一个考验。莱奥斯知道,自己和玛衡阿忒的任务,暂时完成了。后续的风暴,将由教皇亲自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