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三百零九章

  冬尽节第四天的清晨,莱奥斯带着一丝混合着期待和警惕的心情走向餐厅。狄奥多拉·瓦尔基莉娅已经等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眼神中少了些圣武士的锐利审判,多了几分专注和忐忑。餐桌上摆着的,不再是昨日那碗“清新脱俗”的芝麻糊,而是一份看起来相当规整、散发着食物热气的永熄之地传统早餐。   “早上好,莱奥斯。”狄奥多拉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今天的早餐,我…严格遵循了木璃彤阁下的指导。”   餐盘里的是几块煎得金黄酥脆的薯饼,散发着诱人的焦香和一丝混合香料的辛香气息;一小碟蒸熟的、纹理分明的肉排,旁边配着一小碗色泽红亮、散发着辣椒和香料辛香的酱汁;还有一份颜色鲜亮的蔬菜沙拉,翠绿的菜叶、橙黄的甜椒丝、水灵的番茄,淋着简单的醋汁,点缀着几粒盐花。   “木璃彤阁下说,考虑到前几天宴会饮食过于油腻厚重,今天特意选了清爽易做的。”狄奥多拉解释道,“沙拉里的蔬菜换成了瑟兰蒂亚特产的‘瑟兰维纳生菜’和‘蜜露番茄’,口感更清甜。酱汁只用醋和盐调味,解腻。肉类用蒸的,能保留原味,配这个香辣酱汁可以按口味添加。薯饼…我按照配好的香料粉拌进去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她还教我做了解腻的茶粥。”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砂锅,里面是熬得米粒开花、带着淡淡茶香的稀粥,热气袅袅。   莱奥斯坐下,切了一小块蒸肉,蘸了点香辣酱。肉质软嫩,酱汁辛辣开胃,但不过分刺激。薯饼外酥里糯,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提香,没有掩盖土豆本身的香气。沙拉更是清爽可口,瑟兰蒂亚蔬果特有的清甜在醋汁的衬托下格外突出。最后喝一口温热的茶粥,淡淡的茶香和米香在口中化开,确实很好地抚平了前几日积累的油腻感。   “狄奥多拉,”莱奥斯放下勺子,由衷地赞叹道,“非常棒!每一样都恰到好处。清爽、开胃、解腻。木璃彤阁下指导有方,你执行得也非常完美。这才是令人愉悦的早餐。”他特意强调了“愉悦”二字,与之前“难忘”的评价形成鲜明对比。   狄奥多拉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冷硬的面容线条仿佛柔和了一瞬。能得到莱奥斯如此直白的肯定,对她而言是莫大的鼓舞。“你喜欢就好。”她简短地回答,但眼神中的满足感清晰可见。冬尽节期间这场关于早餐的“战役”,她终于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第二天下午,荷里米昂城沉浸在节日尾声特有的慵懒宁静中。持续数日的庆典活动终于告一段落,官邸里的公务也暂时清空。莱奥斯难得地拥有了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闲暇时光。   他本想继续研习那艰深的心灵尖啸法术,但念头一转,放弃了这个打算。此刻,他更需要的是放空连日来被政治、威胁和公务塞满的大脑。他从腰间的淡黄色次元包中取出了陪伴他多年的鲁特琴。木质的琴身温润,琴弦在指尖下发出悦耳的轻鸣。   他坐在书房面向花园的窗边,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没有特定的曲谱,只是随心所欲地拨动琴弦,让旋律如同溪流般自然流淌。时而轻快如林间晨风,时而舒缓如暮色低垂。他在尝试着新的指法组合,探索着不同和弦碰撞产生的微妙情感。一个多小时的时光在琴声中悄然流逝,紧绷的神经在音乐的抚慰下渐渐松弛。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莱奥斯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他将心爱的鲁特琴小心地收回次元包。然而,指尖触碰到另一个冰冷的硬物时,他的动作顿了顿。他取出了那把随卡莱尔伯爵信件一同送来的“洛斯之刃”。   黑色的刀身并不华丽,线条简洁而实用,带着岁月磨砺的痕迹和冷硬的质感。这是父亲安特洛斯·弗拉霍斯伯爵的遗物,一把通常用作工具或贴身防卫的短剑。莱奥斯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剑身,指腹能感受到上面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划痕。十三岁那年父亲的离去,卡莱尔伯爵信中揭示的与托马斯的关联…复仇的念头如同潜藏的暗流,在短暂的平静下再次涌动。他凝视着剑身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面容,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凯勒丝·嘉兰诺德和玛衡阿忒·斯托维恩走了进来。莱奥斯迅速将洛斯之刃收回次元包中,脸上的沉思瞬间被温和的笑容取代。   “莱奥斯,”凯勒丝的声音依旧充满母性的关切,“打扰你了?看你刚才在弹琴,就没进来。有封信件,刚刚发现放在官邸外部的公共信箱里,是指明给你的。”她将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普通信件放在书桌上。   玛衡阿忒安静地站在一旁,绿色的眼眸扫过莱奥斯瞬间收起短剑的动作,又落在那封信上,若有所思。   “谢谢,凯勒丝。”莱奥斯点点头。   凯勒丝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忽然停顿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细微的茫然。“嗯…我好像忘了还要送明日的工作安排过来?我这就去拿。”她说着,竟真的转身离开了书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忘记了进来的初衷。   莱奥斯眉头微蹙,凯勒丝这反常的举动让他立刻警觉起来。他的目光锐利地投向书桌上那封平平无奇的信件。他伸手拿起,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的、却充满诡异气息的画作:   画面扭曲而冰冷。主体像是一个巨大、空洞的眼眶,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密、如同荆棘般的线条,又像是冻结的泪痕。整幅画散发着一种非人的漠然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能将观者的灵魂都冻结、吸走。莱奥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眼眶”吸引,心神仿佛要沉溺其中,一股冰冷的麻木感顺着脊椎蔓延。   “大人!”玛衡阿忒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响起!她身形如电,瞬间欺近,白皙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把将那幅诡异的画从莱奥斯眼前夺走。   莱奥斯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溺水之人被拉出水面,大口喘息着,额角渗出冷汗。刚才那瞬间的失神和冰冷感让他心有余悸。“谢…谢谢你,玛衡阿忒。”他由衷地道谢,看向少女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感激。   就在这时,凯勒丝又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奇怪,我刚才明明是要去拿明日安排的,怎么走到一半又回来了?莱奥斯,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她关切地看着莱奥斯略显苍白的脸。   “没事,可能有点累了。”莱奥斯勉强笑了笑,目光却紧紧盯着玛衡阿忒手中的信纸。   玛衡阿忒低头看着那幅画,眉头微蹙,但当她再次将信纸递还给莱奥斯时,上面的景象已经变了——那幅冰冷诡异的画作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几行用优雅却透着阴冷气息的字体写下的文字:   致荷里米昂子爵阁下:   看来,阁下仍未放弃那些无谓的追索。这份执着,令人惋惜。   鄙人自认仁慈,特此给予最后一次机会:放手。   若执迷不悟!下一次的问候,将不会如此温和。望阁下珍重。   ——托马斯·斯通   莱奥斯捏着信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寒意并非来自信纸,而是来自心底。无声无息的精神侵蚀,精准操控凯勒丝的短暂异常,随心所欲地改变信纸内容。托马斯的手段比他预想的更加诡异、危险和难以防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怒火和恐惧都无济于事。他当着凯勒丝和玛衡阿忒的面,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自己的次元包深处。   “没什么要紧的,凯勒丝,一封…无聊的恐吓信罢了。”莱奥斯对凯勒丝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明日安排稍后再给我吧,我想先休息一下。”   凯勒丝虽然仍有疑惑,但看莱奥斯不愿多说,便点点头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莱奥斯和玛衡阿忒。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玛衡阿忒,”莱奥斯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关于这件事…我需要你暂时保密,对谁都不要说。包括凯勒丝和狄奥多拉。”   玛衡阿忒那双深邃的绿眸凝视着他,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明白了,大人。平衡…有时也意味着沉默。”   莱奥斯知道狄奥多拉作为奉献之誓圣武士,对精神操控类法术有着强大的抵抗,或许是未来对抗托马斯的关键。但此刻,托马斯展现出的力量太过诡异莫测,他不敢冒险让任何人卷入,更不敢让托马斯察觉他已知晓其手段并寻求帮助。任何计划,都必须在他自己脑中秘密酝酿。   “明天…”莱奥斯看向窗外渐渐西沉的冬日,“我答应过狄奥多拉,陪她在城里走走。冬尽节…也该结束了。”   冬尽节的最后一天,在看似平静的早餐和午后琴声中开始,却在一封冰冷的警告信中,划下了充满未知危险的句点。追捕那只名为托马斯·斯通的狐狸,已不再是简单的复仇或伸张正义,而是一场关乎领地安危与心智防线的隐秘战争。而这场战争的第一枪,已经无声地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