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三百零一章

　　炉火诗章酒馆后间临时清空的储藏室里，弥漫着灰尘、陈年麦芽和一丝未散尽的硝烟味。一盏孤零零的魔法提灯悬挂在低矮的房梁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圈。阿尔方斯·钻石露被结实的牛筋绳捆在椅子上，格里戈里·谢尔盖耶维奇如同铁塔般矗立在他身后，重剑的冷锋若有若无地贴着他古铜色的脖颈皮肤。狂怒褪去后，这位前秘法学院导师的脸上只剩下失手的懊恼和一丝被俘的屈辱，靛青色的短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莱奥斯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旧木桶上，玛衡阿忒抱着记录板站在一旁。莱纳·卡维尔则靠在对面的货架上，抱着他的鲁特琴，脸上挂着惯有的、试图缓和气氛的疲惫笑容。而真正的焦点，是倚在门边阴影里的恩雅·利爪。　　她换下了旅途的风尘仆仆，穿着一身剪裁极贴合身形的哑光黑色皮甲，勾勒出与恩娜几乎无异的纤细矫健身形。柔顺的金色短发不像恩娜那样绑着小辫，而是自然地披散着，衬得那张精致如人偶的面容少了几分活泼，多了几分猫科动物般的慵懒与危险。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翡翠色的猫瞳，在昏暗的光线下，瞳孔收缩成两道冰冷的竖线，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一瞬不瞬地盯着阿尔方斯。她的存在，让这间本就不大的储藏室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好了，阿尔方斯先生，”莱奥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让我们省去那些无谓的咆哮和威胁。你欠我们几个答案。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谁卖给你的‘指示术’法术？以及，是谁在背后指使你来找我麻烦？” 　　阿尔方斯梗着脖子，蓝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桀骜：“呸！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做梦！有种就杀了我！秘法学院不会放过…” 　　他的话戛然而止。　　阴影中的恩雅动了。她甚至没有离开门框，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翡翠竖瞳骤然亮起一丝非自然的、仿佛来自妖精荒野的幽光。一股无形的、带着甜腻花香与古老苔藓气息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瞬间笼罩了阿尔方斯所在的区域。　　“嘘——”恩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魅惑与威压，仿佛古老的妖精在耳畔低语，“在至高妖精的庭院里，说谎者的舌头…可是会被女王陛下亲手剪下来，做成风铃的哦？阿尔方斯·钻石露…告诉我，你真的想试试吗？” 　　阿尔方斯浑身猛地一颤！他眼中的桀骜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源自本能的恐惧。他仿佛看到无数双冰冷的妖精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耳边回荡着风铃般清脆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莱纳适时地拨动了一下鲁特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音符，试图缓和那令人窒息的妖精威压：“嘿，老兄，放轻松点。领主大人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看，你只是被人利用了，对不对？说出来，大家都有台阶下嘛。何必为了个把你当枪使的家伙，把自己搭进去？秘法学院要是知道你私下交易危险法术…啧啧，那可不是关禁闭那么简单了。” 　　格里戈里的剑锋又贴近了半毫，冰冷的触感让阿尔方斯一个激灵。　　莱奥斯身体微微前倾，深褐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两口深潭，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想要信服的魔力：　　“阿尔方斯，我清楚你对我的怨恨从何而来。奥法节那次，是你有错在先，决斗也是你提出，结果是你技不如人。尹西娅导师按学院规矩处置你，剥夺导师资格，是让你静思己过。但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被人蛊惑，购买来历不明的危险法术，潜入我的领地试图刺杀一位合法领主？这不再是学院内部的冲突，这是重罪！足以让你在艾琉蒂斯的监狱里度过余生，甚至…被处决。” 　　阿尔方斯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剧烈挣扎。　　莱奥斯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诚恳”的宽宥：“不过，念在你也是被人利用，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供出那个卖你法术、给你情报、怂恿你来此的人的名字和你知道的所有细节，我可以承诺：第一，不追究你此次在荷里米昂领的刺杀罪行；第二，我会亲自修书给秘法学院，说明你是被他人蛊惑利用，请求酌情减轻你在学院内部的处罚；第三，我会把你安全地移交给艾琉蒂斯领事馆，让你只面对购买非法危险法术这一项指控。如何？” 　　宽赦的条件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阿尔方斯在妖精威压和现实威胁下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他眼中的恐惧和挣扎渐渐被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取代。　　“是…是在艾琉蒂斯！离岛前！”阿尔方斯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一个…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家伙，在港口区的黑市角落…穿着灰袍，看不清脸，声音也很平…像…像个提线木偶！他说…自己是受人所托，低价处理一批‘好东西’…保证来源干净，让我放心学！他说…只要我帮他一个小忙，教训一下永熄之地荷里米昂领那个叫莱奥斯的子爵…说他总是打扰他‘上面的人’的清净…我一听是你…就…就答应了！行程…也是他给我的！说你在冬尽节前肯定会巡视边境酒馆！” 　　“名字！那个卖你东西的人，或者他‘上面的人’的名字！”莱奥斯追问，身体微微绷紧。　　阿尔方斯茫然地摇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人太普通了…就像…就像街上的石头！不过…”他努力回忆着，眼神有些空洞，“他说话时…眼神极为空洞，好像被人控制了一样！” 　　莱奥斯的瞳孔骤然收缩！托马斯·斯通！第八枢密使！归命教那个以低语操控人心、身份为卡莱尔伯爵领普通文员的危险人物。　　线索瞬间贯通！阿尔方斯是被托马斯远程操控的棋子。那个在港口接触他的“普通人”，极大可能是被托马斯用类似法术控制的无辜者。托马斯利用阿尔方斯对自己的私怨，提供非法法术和情报，借刀杀人。而他本人，此刻恐怕正安然无恙地坐在卡莱尔伯爵领恩波里镇的市政厅里，处理着公文。　　寒意顺着莱奥斯的脊背爬升。这个托马斯，比他想象的更阴险、更善于隐匿。　　“领主大人？”格里戈里低沉的声音唤回莱奥斯的思绪。　　莱奥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记录，玛衡阿忒。阿尔方斯·钻石露，涉嫌非法购买并意图使用危险法术‘指示术’，证据确凿。联系艾琉蒂斯领事馆，按程序移交，并附上我的亲笔信说明情况。”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恩雅和格里戈里，“格里戈里，通知领地卫队和治安官，即日起，严查洛斯城、荷里米昂城及所有边境小镇的黑市、地下交易点和任何可疑集会场所！重点搜寻非法法术和危险物品交易！有任何蛛丝马迹，第一时间报我！” 　　“遵命，大人！”格里戈里沉声应道。　　恩雅从阴影中走出，翡翠猫瞳扫过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阿尔方斯，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暂时没我‘谈谈’的必要了？子爵大人处理得很…利落。”她的目光转向莱奥斯，“那么，关于宝石商会联合在荷里米昂城设立外贸区的事宜…” 　　“恩维斯会长的提议，我完全赞同。”莱奥斯点头，暂时将托马斯的阴影压下，“具体细节，冬尽节后再详谈。这段时间，恩雅小姐可以在荷里米昂城和洛斯城进行前期调研。我会让恩娜和维莉娜协助你，她们熟悉本地情况。住处…就安排你住在恩娜隔壁的宿舍，方便联络。” 　　恩雅微微颔首，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明白。我会…好好‘参观’的。”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莱奥斯，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当莱奥斯拖着疲惫却思绪纷杂的身体回到主宅办公室，窗外已是星斗满天。冬尽节的最后筹备文件和日常事务在玛衡阿忒的高效协助下终于处理完毕。他揉了揉眉心，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温暖的气息混合着熟悉的、属于布妮的淡淡青草香扑面而来。壁炉的火光将室内染成一片暖橘色。柔软的大床上，被褥隆起一个娇小的轮廓。布妮·石头蜷缩在丝绒被里，只露出半个顶着蓬松红卷发的小脑袋和一小截光滑的肩膀，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她特意留出了大半边位置，枕头上还放着一小束刚摘的、带着露水的冬青浆果。　　莱奥斯的目光柔和下来，一天的紧张和阴霾似乎被这温暖的画面驱散了些许。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正准备在床边坐下。　　“吱呀——” 　　一声轻微的推门声响起。　　莱奥斯回头。卧室虚掩的门缝被推开了一些，恩雅·利爪的身影慵懒地倚靠在门框上。她没有穿白天的皮甲，而是换了一身丝质的墨绿色睡袍，柔顺的金发披散，更添几分慵懒魅惑。那双翡翠色的猫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床上熟睡的布妮，最终定格在莱奥斯脸上。　　“看来…子爵大人的‘参观’项目，今晚已经有人预约了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同猫爪轻轻挠过心尖，“不过没关系…夜还很长，而且，”她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猫耳在阴影中微微一动，“我很有耐心。祝您…今夜愉快，莱奥斯大人。” 　　她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如同融入阴影的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莱奥斯站在原地，看着床上安睡的布妮，又看了看那扇刚刚合拢的房门，深褐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无奈和更深沉的复杂。冬尽节前夕的宁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属于他的“私人时间”，似乎也总是充满了甜蜜与危险的并行。他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