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斯捷尔月的寒风带来了风雪。荷里米昂庄园的书房里,暖气开到了最大,但空气似乎比往日更加凝滞。案头堆积的公文山明显分成了两座:一侧是领地日常运转的税收、治安、贸易报告;另一侧则几乎全是与即将到来的冬尽节以及紧随其后的尹月庆典相关的筹备文件。从各城镇节日物资储备清单、酒庄特供甜酒的配额分配,到领地卫队节日期间巡逻布防图、宴会安排……莱奥斯深褐色的眼眸扫过一份份卷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冬尽节,胜利日,驱魔节,冬至节。一个庆祝肃杀冬季结束、纪念那场将世界拖入深渊的第二次恶魔战争结束的日子。家家户户的团圆饭,那一道象征牺牲者鲜血的红色甜点…这些温馨的传统背后,是盟约历2002年12月31日那场几乎将文明抹去的终战。人口锐减四分之三。而一切的开始,据那被刻意模糊的历史记载,指向了一把传说中的神器——黑暗之眼法杖。它如同一个诅咒的开关,打开了无数通往下层位面的单向传送门,让恶魔的洪流彻底失控。战争结束后,法杖不知所踪,只留下无尽的猜测和讳莫如深。有人说它被神明收回,有人说它早已在战火中损毁,更有甚者,认为它根本就是战争发动者为推卸责任而编织的谎言。 敲门声打断了莱奥斯的沉思。凯勒丝领着一位穿着略显陈旧但整洁的学者长袍、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花白的短发有些凌乱,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学者的疲惫,正是马尔库斯·维特里乌斯教授。 “领主大人,打扰了。”马尔库斯的声音带着学者的温和与一丝歉意,“万象起源神殿最近…过于热闹了。新任教皇登基在即,各地主教、信众云集,吟诵、辩论、筹备庆典的喧嚣日夜不息。实在影响我的研究,不知能否在贵府叨扰一段时间?只需一个安静的房间即可。” 莱奥斯立刻起身,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当然,马尔库斯教授,欢迎之至。凯勒丝,请安排教授住在别栋二楼东侧那间安静的书房套间。”他转向教授,“那里远离主宅的日常活动区,应该能满足您对安静的需求。” “感激不尽,领主大人。”马尔库斯松了口气,推了推眼镜。 “教授最近在研究什么?”莱奥斯随意地问道。 “是的,领主大人。”马尔库斯点点头,眼神专注起来,“主要是围绕着那把失踪的黑暗之眼法杖。史料记载混乱矛盾,民间传说更是光怪陆离。最近神殿里来了一位…奇特的访客,让原本就嘈杂的环境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也让我更想找个安静地方梳理思路。” “哦?奇特的访客?”莱奥斯挑眉。 “一位自称来自恩波里镇的…哲学家?或者别的什么。”马尔库斯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表情,“名叫塞伦·密斯。他的言论…极其抽象晦涩,充满了悖论和难以理解的隐喻,仿佛在解构一切既有的认知。他常在神殿的回廊里自言自语,或者拉住路过的教士发表那些令人毛骨悚然又似乎暗藏某种惊人洞察力的呓语。自从他来了,神殿就没一刻安宁。听说他下一站就要到您的洛斯城访问了。” 莱奥斯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经历:“塞伦大贤者…上个月在恩波里镇,我有幸‘聆听’过他的教诲。”他特意在“聆听”上加了重音。 就在这时,凯勒丝再次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无奈:“大人,洛斯城大剧院急报。下午一点,将举行塞伦·密斯大贤者的公开见面会及讲座,预计持续六小时,中间有两次短暂休息。作为领主,您需要出席接待并…全程聆听。” 莱奥斯闭了闭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该来的还是来了。“知道了。”他认命般地挥挥手。 马尔库斯教授却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哦?下午的讲座?如果方便的话,不知我能否随领主大人一同前往?这种场合…或许另有一番景象值得观察。” 莱奥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教授不是嫌吵吗?” “这也要看吵的是什么。”马尔库斯露出一个学者特有的、对未知领域充满探究欲的微笑。 玛衡阿忒抱着一叠刚整理好的冬尽节物资清单走进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她今天穿着洛斯城最新潮的冬季服饰——一件剪裁利落的银灰色毛呢大衣,领口缀着蓬松的白色绒毛,下身是同色系的厚呢短裙和长靴,浅栗棕色的侧边麻花辫上还别着一枚小巧的雪花状水晶发卡,整个人洋溢着青春活力。她敏锐地捕捉到莱奥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听到“六小时讲座”时的僵硬。 “大人,”她快步走到莱奥斯身边,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您脸色不太好,是昨晚没休息好吗?去洛斯城路途不算近,要不要…先进行一下玛衡阿忒平衡仪式?很快的,能帮您梳理魔力,恢复精力。”她那双深邃的绿眼睛望着莱奥斯,眼神清澈真诚,但深处藏着一丝只有莱奥斯才懂的、带着热切期待的光芒。 莱奥斯感到一阵熟悉的燥热爬上耳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没事!就是…嗯,想到六小时有点头疼。回来再说!凯勒丝,备车!玛衡阿忒,教授,我们准备出发去洛斯城。”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移话题,起身去换那套专门用于学术场合的深蓝色镶银边学者长袍。 凯勒丝站在门口,银发如雪,翠绿的眼眸扫过玛衡阿忒微微嘟起的嘴和领主大人略显狼狈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宠溺意味的微笑。玛衡阿忒的“平衡仪式”效果如何,她可是亲身体验过的。 洛斯城大剧院宏伟的穹顶下,气氛却有些诡异。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明亮的光辉,映照着台下座无虚席的观众,其中不乏洛斯城的学者、官员和好奇的市民。但台上,穿着崭新洁白圣袍、头发胡子显然被精心打理过的塞伦·密斯,与他口中倾泻而出的言语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他的声音时而高亢如同梦呓,时而低沉如同深渊回响: “……时间并非河流,它是…是断裂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照着一个被否决的可能!我们行走在镜子的裂痕里,以为那是道路……秩序?哈哈!秩序是疯子在清醒时为自己编织的囚笼!那法杖…那眼睛…它看到的不是黑暗,是秩序崩塌前最甜美的战栗!……你们追逐的真理,不过是神祇打盹时流下的口水凝固的结石……” 晦涩、抽象、充满悖论和令人不安的隐喻。大多数听众一脸茫然,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窃窃私语。莱奥斯坐在前排贵宾席,强打精神维持着领主应有的专注姿态,但深褐色的眼眸深处已经有些放空。旁边的马尔库斯教授则飞快地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异常专注的光芒。 讲座中途休息。莱奥斯如蒙大赦,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活动。目光扫过观众席,在一个光线相对昏暗的角落,他意外地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莉西娅·德利贝尔依旧穿着她那身朴素的深色学者长袍,褐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沉静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而她身边那位……莱奥斯的瞳孔微微放大。 尹西娅·瑟雷西娅!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位高精灵少女今天没有穿她标志性的白色战舞袍,而是一件样式简洁的浅蓝色旅行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那头显眼的银色长发。但莱奥斯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尤其是她周身那种温和又纯粹的气质。 莱奥斯走了过去。“莉西娅女士?还有…尹西娅导师?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二位。” 莉西娅抬起头,清澈的蓝色眼眸中带着一丝见到熟人的温和笑意:“领主大人。我和尹西娅导师正好在艾琉蒂斯进行学术访问,听说塞伦贤者要来洛斯城讲座,下一站我们就计划来此,尹西娅导师也对此很感兴趣,就一同来了。”她解释着,声音平缓理性。 尹西娅这才微微抬起头,拉下一点兜帽,露出那张精致得如同月光雕琢的脸庞和那双能看透人心的金色眼眸。她对着莱奥斯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嘘!低调点,莱奥斯。我可不想被狂热粉丝或者讨厌的记者认出来,打扰我听讲座。” 莱奥斯也笑了,尹西娅的出现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被塞伦呓语带来的沉闷。 短暂的休息很快结束。下半场开始不久,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登台了——克里昂·夏波特,那位逻各娅著名的、以激情澎湃和煽动性言论著称的公共辩论家。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鲜艳长袍,而是一套相对沉稳的深褐色学者服。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的态度。他先是恭敬地向塞伦行礼,然后发表了一段关于“辩论的边界与理性共识”的演讲,言辞依旧富有感染力,但内容却温和、理性了许多,甚至对莱奥斯作为领主维持领地秩序的努力表达了理解性的评论。这种巨大的转变让台下观众窃窃私语,连莱奥斯都感到有些错愕。 马尔库斯教授记录的速度更快了,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六个小时,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当塞伦终于用一句“存在即是被感知的谬误,而谬误是唯一的真实!”作为结束语时,莱奥斯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接着又是冗长的表彰仪式,向塞伦、克里昂以及负责接待的洛斯城官员颁发象征性的荣誉徽章。 直到晚上九点,载着莱奥斯、马尔库斯和玛衡阿忒的马车才碾过洛斯城清冷的、覆盖着薄霜的石板路,驶向郊外的荷里米昂庄园。车厢内弥漫着疲惫的气息。马尔库斯教授靠着车窗,借着车厢壁灯昏暗的光线,还在翻看他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口中念念有词。 莱奥斯靠在柔软的天鹅绒椅背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玛衡阿忒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她看着领主大人紧蹙的眉头和掩盖不住的倦容,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满是心疼。犹豫了片刻,她悄悄伸出手,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探向莱奥斯学者长袍领口的第一颗银质纽扣。 “大人,”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诱哄,“您看起来很累…现在回庄园还有点路程,要不要…现在就开始仪式?我保证很快,也很安静,不会打扰到教授…”她的指尖已经触碰到那颗冰凉的纽扣。 莱奥斯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叹息。那叹息里混杂着深深的疲惫,一丝对接下来“仪式”的无奈认命,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无数事务挤压到极限后近乎麻木的放纵。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车厢在寒夜中平稳前行,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和马尔库斯教授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玛衡阿忒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感受着那声叹息里蕴含的复杂意味,随即,指尖微微用力,那颗银扣悄无声息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