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照进书房。薇奥拉·耐罗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穿着那件领口正中、左右襟绝对对称的素色长袍,步伐如同精确丈量过,一丝不苟。她向莱奥斯微微躬身,声音平缓无波,如同念诵祷词: “领主大人,领事馆的初步合作项目已按计划启动。目前仅开放了三个经济试点:精灵林区草药的精加工与出口配额,荷里米昂特酿葡萄酒的专营权,以及艾琉蒂斯符文制造的转口许可。协议已签署,流程合乎规范。”她顿了顿,金色眼眸中毫无波澜,“鉴于原初教会最高教廷将于下月尹月进行权力更迭,新任教皇立场未明。我建议,所有涉及政治、文化、信仰层面的深度合作项目,暂缓推进,待新教皇登基后视其态度再行定夺。规避潜在风险为上。” 莱奥斯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凝视着薇奥拉那张完美对称、毫无情绪波动的脸,点了点头:“谨慎是必要的。盟约的锁链捆缚各方,我们荷里米昂想在其中撬开一道缝隙,任何冒进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打压。维持现有的经济往来,静观其变吧。辛苦你了,薇奥拉。” “职责所在。”薇奥拉再次躬身,动作精准得如同尺规作图,随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薇奥拉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书房另一侧的暗门被推开。凯勒丝·嘉兰诺德走了进来,墨绿色的藤纹皮甲衬得她银发如雪,翠绿的眼眸锐利如鹰。她将一份薄薄的、用火漆密封的羊皮卷放在莱奥斯桌上。 “维兰·律时那边,”凯勒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游侠特有的警觉,“他的‘永寂学院分院’部分技术人员已经抵达洛斯城东郊,正在清理场地。表面宣称是‘跨位面时间流变对基础奥术粒子影响研究站’,内部戒备森严,我们的人只能在外围观察。每日有大量印有终焉学会徽记的板条箱运入,无法确认内容,但守卫等级极高,绝非普通研究器材。” 她指尖点了点羊皮卷:“他在忒涅迪尼斯大陆的老底查到了。以学院为幌子,秘密培养私人武装,吞并周边弱小领地,清除学术异己…手段狠辣,目标明确——建立一套由他掌控的、绝对服从的‘新秩序’。一个标准的秩序破坏者。” 莱奥斯拿起羊皮卷,并未拆开火漆,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羊皮表面,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破坏现有的秩序?听起来和我们想做的事情方向一致,只是…格局和手段天差地别。”他抬眼看向凯勒丝,“把学院地址放在李林立武馆边上,这步棋没走错。维兰是条危险的毒蛇,但也可能是撕开盟约铁幕最锋利的那把刀。盯紧他,凯勒丝。合作可以谈,但更要准备好随时…把他丢出去当替罪羊的证据。他做的每一件‘好事’,都要留下清晰的痕迹。” “明白。”凯勒丝颔首,翠眸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的野心就是我们的护盾。” 凯勒丝刚离开不久,书房门被“咚咚咚”地敲响,节奏轻快而富有活力,完全不同于狄奥多拉的规整。不等莱奥斯回应,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顶着蓬松红色卷发、扎着低垂麻花辫的小脑袋探了进来,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扫视着房间,脸颊上几粒雀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俏皮。 “莱奥斯大哥哥!我进来啦!”布妮·石头的声音清脆得像林间的鸟鸣。她灵活地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她穿着便于活动的皮甲和厚实的羊毛裤,腰间挂着她那标志性的投石索。她手里拎着一个用墨绿色粗布包裹的小包裹,带着一身户外的新鲜空气。 “布妮?”莱奥斯脸上露出真诚而放松的笑容,站起身绕过书桌,“回悼亡镇的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得很!悼亡镇到你这儿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跑个来回!”布妮笑嘻嘻地说着,毫不避讳地几步蹦到莱奥斯面前,将包裹塞到他怀里,“喏,雷恩哈特那家伙托我带给你的,说是他店里新到的矮人烟熏肉干,味道可冲了,让你尝尝鲜!”她踮起脚,凑近莱奥斯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当然啦,我自己也带了‘礼物’给你…不过得晚点给你!”她狡黠地眨眨眼。 莱奥斯会意地笑了笑,接过包裹放在桌上,顺手揉了揉布妮那头蓬松的红发:“替我谢谢镇长。” 布妮挺了挺小胸脯,一脸正经,但眼底的笑意出卖了她:“不用客气!之后的一年,请子爵大人多多指教!”随即她毫不客气地跳坐到莱奥斯宽大的书桌边缘,晃荡着双腿,好奇地打量着书房。 夕阳将洛斯城的石板路染成暖金色时,购物归来的四人组终于回到了庄园。狄奥多拉被半推半就地走在前面,手里拎着几个素雅的纸袋,神情依旧有些恍惚,仿佛刚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惊醒。她身上不再是那套大主教白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的搭配:剪裁合身的白色丝质立领上装,外罩一件挺括的黑色短款收腰外套,下身是长度及膝的黑色羊毛迷你裙,搭配着厚实的浅灰色羊毛长袜和一双及踝的深棕色皮质低跟靴。这身打扮将她原本被长袍掩盖的修长身形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完美展现出来,少了几分刻板的威严,多了几分属于年轻女子的清冷、利落与力量感。 斯蜜里蜜斯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红唇带笑:“看,我就说人靠衣装。亲爱的狄奥多拉,你这身可比那袍子顺眼多了,把你的好身材都显出来了!不过别急,这只是临时方案。回去我要好好设计,给你做几套真正能配得上你身份和气质的‘战袍’!”她兴致勃勃地转向艾拉,“艾拉,你也来!你的风格太…单一了,需要点变化!” 艾拉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可以。”算是应承下来帮忙。 莱奥斯的目光落在焕然一新的狄奥多拉身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欣赏,他站起身,绕过书桌,真诚地赞叹:“狄奥多拉,这一身…非常适合你。干练,优雅,很有力量感。”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以纯粹欣赏“女性”而非“大主教”的眼光评价狄奥多拉,并且注意到了她身材的特质。 狄奥多拉的脸颊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她下意识地想低头避开那目光,又强迫自己站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重申“外在并不重要”,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纸袋的边缘。布妮坐在书桌上,晃着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看热闹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而奇异的香气霸道地钻入书房,瞬间盖过了羊皮纸、墨水和布妮带来的户外气息。木璃彤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几碟热气腾腾、色彩鲜明得惊人的菜肴。她玲珑的身躯包裹在墨绿色的高开衩旗袍中,行走间玉腿若隐若现,笑容明媚张扬,与书房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开饭啦!领主大人!还有…新来的小客人?”她目光扫过布妮,笑容更盛,“尝尝我家乡的味道!保证让你舌头跳舞!”她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圆几上,动作行云流水。目光随即落在换了新装的狄奥多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调子:“哟,我们的大主教今天真是…光彩照人呀!看来出去走走是对的,总绷着多累呀。” 狄奥多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那句“绷着”,让她下意识地想反驳:“璃彤女士,秩序之神教导我们…” “教导我们要走正途,对不对?”木璃彤麻利地摆好碗碟,拿起一双乌木镶银的筷子塞到莱奥斯手里,打断了她的话,语速飞快,“可什么是正途?死抱着规矩不放,米饭都能煮夹生!”她拿起一个造型奇特的、黑黝黝的带柄圆锅,铛的一声轻响放在桌边,“看见没?为了伺候这口炒锅,我花了多少心思才在永熄之地凑齐家伙什!规矩?条条框框?能帮我炒出这盘‘翡翠虾仁’吗?”她指着其中一碟碧绿生青、点缀着粉嫩虾仁的菜肴。 她转向狄奥多拉,眼神变得认真了些,少了戏谑:“就拿你来说,狄奥多拉。你想…呃,想和领主大人好好相处,对吧?”她无视了狄奥多拉瞬间涨红的脸和莱奥斯饶有兴味的挑眉,“光念教条有用吗?不如想想,怎么做,才能最‘合理’地达到你想要的结果?就像剿灭山贼,是冲上去硬拼死伤惨重算‘守序’,还是设个陷阱一网打尽更‘合理’?太拘泥于表面的规矩,反而可能离目标越来越远哦。” 木璃彤的话像一把无形的锤子,重重敲在狄奥多拉心头那层名为“教条”的坚冰上。狄奥多拉握着新衣服纸袋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看着木璃彤手中那口异域的锅,又看看桌上那盘从未见过、却散发着诱人热气的碧绿虾仁,再对上木璃彤那双洞悉一切、仿佛带着神性光辉的眼眸,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冲突在她心中炸开——是坚守刻板的教条,还是寻求更合理的途径去接近那个她渴望靠近的人?她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来稳定心神,手中那个装着新衣的纸袋被她无意识地攥紧、挤压。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狄奥多拉低头,愕然发现她手中那个精致的素雅陶杯,竟然被她过于用力的手指硬生生捏碎了。细小的陶片从她指缝间掉落,在她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空气瞬间凝固了。狄奥多拉僵在原地,看着掌心残留的陶片粉末和红痕,蓝灰色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近乎无措的慌乱。她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竟然在这种时刻崩溃了。 “哎呀!”玛衡阿忒惊呼一声,立刻冲上前,“大主教!您的手!” 莱奥斯也皱起了眉,关切地看向她。 木璃彤则是一副“看吧,我就说绷太紧会出事”的表情,摇摇头,转身去拿药膏。 狄奥多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心的刺痛感如此清晰,却远不及内心堡垒被冲击带来的震撼。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恪守了十多年的秩序之墙,在这个午后,被一种名为“心意”的力量,撞开了一道细细的、却足以动摇根基的裂缝。她紧紧握住了手中仅存的纸袋边缘,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