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二百九十六章

　　十二月十一日的清晨，荷里米昂庄园的书房里已弥漫着炭火的暖意与纸张的气息。莱奥斯埋首于堆积的文件中，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沙沙的轻响，墨迹勾勒出悼亡镇酒厂的预算草案。壁炉的火光跳跃，映亮他褐色短发下微蹙的眉峰和唇上那撇标志性的小胡子。　　敲门声谨慎地响起，三下，带着一种刻意的规整。　　“请进。”莱奥斯头也未抬。　　门开了，狄奥多拉·瓦尔基莉娅站在门口。晨曦透过高窗，勾勒出她如同从战神祭坛上走下的雕像般的身姿——浅蜜色的肌肤泛着健康的光泽，深栗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成庄重的发髻，凸显出轮廓分明的面庞：高颧骨，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此刻正带着审判般锐利神色的蓝灰色眼眸。她穿着白色镶金边的大主教长袍，却掩不住衣料下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胸前的秩序圣徽冰冷而沉重。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属于圣武士的脊背，迈步进来，步伐沉稳，靴跟敲击橡木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子爵大人。”她的声音如同清晨凝结的霜，清冽而缺乏温度。　　莱奥斯终于搁下笔，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温和的笑意：“狄奥多拉？这么早，有事？”他注意到她指尖微微蜷缩，紧贴着长袍的侧缝，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狄奥多拉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书桌上堆积的卷宗，仿佛找到了支撑点，重新聚焦在莱奥斯的脸上，语气严肃：“是的，子爵大人。关于您…近期的行为，我认为有必要提醒您恪守一位领主应有的节制与自律。” 　　莱奥斯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昨天艾莉亚和斯蜜里蜜斯那杯“茶”的后遗症，显然没能逃过这位大主教的耳目。他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中，十指交叉置于腹前，姿态放松，嘴角却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哦？愿闻其详，大主教阁下。” 　　“圣典有言，‘欲望如野马，需以理性之缰绳约束’。”狄奥多拉的声音平缓，像在宣读教条，“您肩负荷里米昂万千领民的福祉，更应时刻自省，检视言行，远离可能动摇心神、损害判断的诱惑。过度沉溺于…私欲，不仅损害您的健康，更会削弱您的威严，动摇领地的根基。”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严厉的措辞，“尤其…对象复杂，关系不清时，更需谨慎自持。” 　　坐在角落小桌旁整理信函的玛衡阿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绿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无奈。她看看一脸正气凛然、仿佛在进行神圣布道的狄奥多拉，又看看书桌后表情似笑非笑的领主大人，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她放下信函，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地插了进来：　　“咳，瓦尔基莉娅大主教说得很有道理呢！领主大人确实需要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劳逸结合嘛！比如…嗯，享受一顿美好的午餐？或者欣赏一场戏剧？”她拼命给狄奥多拉使眼色，暗示的方向几乎要变成实质的箭头射出去。　　狄奥多拉接收到玛衡阿忒的目光，眉头皱得更紧，显然误解了这“劳逸结合”的含义：“放松不等于放纵，玛衡阿忒小姐。欣赏艺术陶冶情操自然可以，但必须选择内容高尚、主题纯净的作品，远离那些宣扬奢靡享乐、惑乱人心的……” 　　玛衡阿忒痛苦地闭了闭眼，再接再厉：“啊！说到艺术，瓦尔基莉娅大主教您这身庄严的长袍虽然非常符合您的身份，但偶尔换一换风格，体验一下不同的生活侧面，也是理解凡俗、贴近信众的方式嘛！您看洛斯城新开的‘银线纺’，据说进了不少逻各娅最新款的冬装，剪裁优雅又保暖，特别适合您的气质！” 　　狄奥多拉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成不变的灰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她似乎从未考虑过衣着与“贴近信众”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外在的修饰远不及内心的虔诚重要。神注视的是灵魂，而非衣袍的款式。”她反驳道，但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斩钉截铁。　　莱奥斯饶有兴致地看着玛衡阿忒努力把话题往“约会”、“逛街”上生拉硬拽，而狄奥多拉则像一块顽固的礁石，把每一个浪头都挡回“节制”、“自省”的堤岸。这场面既滑稽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真实感。他适时地开口，结束了这场注定不会有结果的“劝诫”：　　“感谢你的提醒，狄奥多拉。我会注意的。”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玛衡阿忒的提议不错。下午公务不算繁重，你们去洛斯城逛逛吧，给自己添置些衣物，也算…体察民情？”他最后半句带着点调侃。　　玛衡阿忒如蒙大赦，立刻跳起来：“遵命，大人！保证完成任务！”她几乎是推着还有些懵懂的狄奥多拉往外走。　　刚打开书房厚重的橡木门，就差点撞上正要敲门的艾拉·乌姆桑吉斯和斯蜜里蜜斯·艾雅尼。　　艾拉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及肩的银发一丝不苟，淡紫色的眼眸扫过房内略显奇怪的氛围。斯蜜里蜜斯则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深紫色天鹅绒长裙，银发流泻，红宝石般的眼瞳在莱奥斯脸上转了一圈，带着些慵懒的笑意：“哟，领主大人日安。还有…严肃的大主教？你们这是要出门？” 　　玛衡阿忒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机会：“是啊是啊！瓦尔基莉娅大主教需要一些更…嗯…融入场合的新装！斯蜜里蜜斯，你不是最懂这些吗？艾拉也一起来吧！给我们当参谋！” 　　斯蜜里蜜斯挑了挑眉，红唇弯起一个魅惑的弧度：“给大主教挑衣服？有趣。正好最近缺乏灵感，算我一个。”她看向艾拉，“你呢，艾拉？” 　　艾拉的目光在狄奥多拉僵硬的侧脸和玛衡阿忒恳求的眼神间游移了一下，轻轻颔首：“可以。”声音依旧清冷，但并无拒绝之意。　　于是，一支目的迥异的四人购物团就这样在领主书房门口临时拼凑起来，朝着洛斯城出发了。狄奥多拉被簇拥在中间，白色的长袍和战神般的身姿显得格格不入，背影透着一股被命运裹挟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