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二百八十四章

　　盟约历2077年11月35日，塔玛月的最后一天。初升的晨曦为荷里米昂庄园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子爵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习惯性地眺望着自己的领地。目光所及，最显眼的莫过于宅邸旁那座已接近完工的教堂。原木色的骨架在晨光中矗立，轮廓初显，散发出一种宁静而神圣的气息。想到它的建造者，莱奥斯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大部分是劳改犯的功劳，”他低声自语，“看来斯梅拉主教的‘感化’效果，远不如一块需要搬动的石头来得实在。”想到那些宁愿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也不愿待在忏悔室听经的犯人，他摇了摇头。这份“功劳”里，还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帮手。　　他披上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吟游诗人外袍，墨绿色的精灵斗篷在肩头划过流畅的弧线，戴上蓝灰色的歌者圆边羽毛帽，准备开始新一天的事务。刚步出宅邸大门，就听见不远处教堂工地传来的吆喝声和一阵奇特的、仿佛泥土被无形之手塑形的低鸣。　　是斯蜜里蜜斯·艾雅尼。这位银发红瞳的吸血鬼贵族小姐，此刻正优雅地悬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纤细的手指优雅地舞动着。随着她指尖的魔力流转，湿润的泥土如同有生命的软泥，自动升起、塑形，精准地填补着教堂墙壁的缝隙，勾勒出窗框的雏形。她那身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裙在这种场合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早安，亲爱的子爵大人。”斯蜜里蜜斯察觉到莱奥斯的注视，优雅地旋身落地，裙摆划出一个完美的圆，红宝石般的眼眸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瞧瞧，为了塔玛斯和斯捷尔戈斯的荣光，我可是连优雅的晨间时光都奉献出来了。”她指了指教堂。　　莱奥斯走近几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操控泥土：“我确实有些意外，斯蜜里蜜斯。原初教会…我以为你们血族对此类地方多少会有些…避讳？” 　　斯蜜里蜜斯发出一声轻笑，饱满的下唇边尖牙若隐若现：“避讳？哦不，亲爱的子爵。原初教包容万象，死亡与黑暗本就是生命循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塔玛斯大人执掌公正的终结，斯捷尔戈斯大人引导灵魂的归途。为他们建造殿堂，何来避讳之说？这简直是天经地义。”她抬手，一缕泥土如同活蛇般缠绕上她的指尖，随即被精准地弹射到需要的位置。　　“嘿！小心点，小姐！”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是布兰姆，那个曾经的独眼强盗，现在正扛着一块比他脑袋还大的石料，旁边跟着秃头的戈尔和胖乎乎的霍克。三人虽然汗流浃背，脸上却带着一种轻松甚至有点嬉笑的神色。　　“子爵大人！”布兰姆放下石料，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这活儿可比待在牢里听那位‘圣母’念经强多了！感谢您…呃…还有这位小姐的‘感化’？”他朝斯蜜里蜜斯努努嘴，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莱奥斯看着他们，心中泛起一丝欣慰。这三人因拦路抢劫被他判了三年劳改，但在不久前的斯梅拉事件引发的边境混乱中，他们奋力保护了附近的村民，立下功劳，得以提前释放，现在以冒险者的身份在领地内做些零工。“看到你们能这么快重新开始，我很高兴。感谢你们在动乱中的挺身而出。” 　　“是我们该谢您，大人！”胖子霍克瓮声瓮气地说，“要不是您和您的卫队来得快，我们仨还有那些村民，怕不是早交代了。现在这样挺好，靠力气吃饭，踏实！”秃子戈尔也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大地结社的德鲁伊厄丹·橡树末匆匆走来，他清癯的脸上带着研究者的专注，看到斯蜜里蜜斯时，露出了真诚的笑容：“艾雅尼小姐，又在施展你精妙的‘塑土术’了？这份对土元素的亲和力，真是令人赞叹。” 　　“早安，厄丹先生。”斯蜜里蜜斯优雅回礼，对这位完全不在意她吸血鬼身份、只专注于自然奥秘的植物学家，她抱有一份难得的真诚好感，“只是在为平衡尽一份微薄之力。倒是您，急匆匆的，又有什么新发现了？” 　　厄丹转向莱奥斯，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突破的兴奋光芒：“小洛斯，关于我们之前讨论的…那两种‘教学药剂’，我有了一些关键性的进展。需要和您单独谈谈。” 　　莱奥斯立刻会意，神色也严肃起来：“当然，厄丹叔叔。去我的药剂间。” 　　两人快步回到宅邸内一间设有隔音结界的隐秘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厄丹便迫不及待地分享了他的发现——关于“异常版”药剂能在七日内彻底逆转“永生药”效果的突破性结论，以及超过七日便回天乏术的限制。莱奥斯沉默地听着，指尖摩挲着瑟兰之息冰冷的剑柄。　　最后，厄丹叹息道，“我之后就回我的隐修地继续研究了。这药剂…按照瑟兰蒂亚的法律，研究完毕，必须销毁。” 　　“明白。”莱奥斯点头，神情凝重。他伸出手，指尖凝聚起精纯的魔力，性质与炼制时注入的魔力截然相反。两股无形的魔力流精准地注入两个水晶瓶的残留痕迹中。瓶中仿佛残留的、无形的药剂概念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嘶”声，如同被阳光灼伤的阴影，瞬间蒸腾、消散，只留下两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就在青烟即将散尽的刹那，药剂间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玛衡阿忒·斯托维恩像一阵充满活力的风般闯了进来。少女浅栗棕色的发辫随着她的动作跳跃，那双深邃的翠绿眼眸好奇地扫过房间，精准地落在那两缕正在消散的、带着奇特能量扰动的青烟上。　　“子爵大人！您是在模拟‘塔洛斯之地’的混沌场吗？”她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莱奥斯的心猛地一跳，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玛衡阿忒：“‘塔洛斯之地’？你怎么知道这种能量场？”这个名字，他只在尹西娅·瑟雷西娅——那位原初秘法学院导师——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　　玛衡阿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翠绿的眼眸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她飞快地用手捂住嘴，随即又放下，换上一种努力显得自然的语气：“啊呀！说漏嘴了…是…是陪我木璃彤姐姐去世界尽头寻找特殊食材的时候见过的啦！她说那种万物法则都乱糟糟、失去平衡的地方，反而会有最好的食材，是烹饪无上美味的稀有调料呢！”她眨巴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合理。　　“木璃彤？”莱奥斯眉头微蹙，捕捉到了玛衡阿忒话语中那极其短暂的、被硬生生扭断的前缀音节，以及她身上瞬间逸散出的、几乎无法察觉却又令人心悸的威压感。“听名字应该是墨鳞国人。”他不动声色地追问，“据我所知，从墨鳞国到永熄之地，路途遥远。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玛衡阿忒似乎松了口气，顺着话题往下说：“璃彤姐姐虽然家在墨鳞，但心在四方！为了追寻食材和烹饪的至理，她可是常年旅居在外，足迹遍布各个大陆呢！我们是在…嗯…斯祖莫国的‘莱德村’附近遇到的，聊起烹饪和自然平衡之道特别投缘，就结伴同行了一段。” 　　莱奥斯看着少女那张充满自然活力、此刻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面庞，心中的疑云更重。想到尹西娅，又联想到“塔洛斯之地”，莱奥斯脑海中灵光一闪——自己那两桶正在暮途诗人酒庄地下酒窖里沉淀的“特制酒”！　　“嗯，木璃彤小姐的追求令人钦佩。”莱奥斯暂时压下疑虑，顺着玛衡阿忒的话说下去，同时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说到追求…我突然想起酒庄里我那两桶特制酒应该到了关键的沉淀期。正好，厄丹叔叔的研究也告一段落。玛衡阿忒，你跟我去趟酒庄看看。” 　　“好呀！”玛衡阿忒立刻雀跃起来，刚才的紧张似乎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