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二百八十三章

　　清晨，莱奥斯在熟悉的被褥触感和一种混合着青草与阳光的独特气息中醒来。不出所料，娇小的半身人少女布妮·投石正蜷缩在他身边，红色的卷发蹭着他的手臂，睡得香甜。莱奥斯笑了笑，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布妮咕哝了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继续沉睡。　　早餐时，布妮恢复了活力，叽叽喳喳地说着悼亡镇民兵队的趣事，飞快地吃完盘中的食物。“安德妮不在真可惜！不过没关系，下次再来找她！”她擦了擦嘴，琥珀色的大眼睛狡黠地看向莱奥斯，“我回去啦！下次轮休再来找你喝酒！”她利落地跳下椅子，跟凯勒丝、玛衡阿忒等人打了个招呼，便像一阵风似的跑出了宅邸，回悼亡镇去了。　　莱奥斯刚端起咖啡，准备开始一天的公务，就听到庭院里传来一阵奇特的讨论声。他走到窗边，看到一幕让他差点呛到的景象：　　一身圣武士铠甲、面容严肃的狄奥多拉·瓦尔基莉娅，正与一身深色潜行装、气质冷漠如冰的暗精灵维莉娜·夜影，以及穿着最新潮流拼色针织衫和阔腿裤、宛如时尚杂志走出来的玛衡阿忒·斯托维恩站在一起。更让他惊讶的是，穿着深紫色天鹅绒长裙、姿态慵懒高贵的斯蜜里蜜斯·艾雅尼也加入了她们的小圈子。　　狄奥多拉似乎正在阐述她的“结盟”理由：“维莉娜·夜影小姐，你与子爵大人相识的经历，以及建立信任的过程，具有极高的参考价值。同为在秩序边缘寻求立足之人，你的经验对我弥足珍贵。而斯托维恩小姐，”她转向玛衡阿忒，目光落在对方极具设计感的衣服上，“你的…着装风格，体现了当下最前沿的潮流把握，这正是我所欠缺的。我需要学习如何…更自然地融入。” 　　维莉娜面无表情，红色的瞳孔扫了狄奥多拉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奇怪的联盟。玛衡阿忒则开心地点点头：“没问题，狄奥多拉姐姐！穿搭我最在行啦！” 　　狄奥多拉似乎谈兴正浓，开始阐述她的信念：“秩序之神忒律弥斯的神谕，乃是构建万物的基石，理性之神拉提奥的指引，则让我们在混沌中寻得清晰的道路。只有遵循…” 　　玛衡阿忒听到这里，嘴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她立刻打断，声音清脆地转移话题：“啊！说到穿搭！狄奥多拉姐姐，你这种严肃的风格其实很有气场！但可以尝试一些细节变化，比如在肩甲边缘加一条银色的流苏绶带，或者把披风换成更有垂坠感的暗纹丝绸，既保持威严又不失柔和！还有…” 　　斯蜜里蜜斯也加入了进来，红宝石眼眸闪烁着专业的光芒：“流苏绶带？不如用附魔的‘暗影蛛丝’，平时是低调的银灰色，在需要时可以瞬间展开成防御网。丝绸披风？我建议用‘绵里绒’，夜晚能自动调节温度。裁剪方面，我可以帮你设计，保证不影响你挥剑的动作幅度。”她作为顶尖的魔法裁缝，立刻给出了更实用的建议。　　于是，庭院里出现了堪称奇幻的一幕：一位代表秩序与光明的圣武士，一位来自幽暗地域的卓尔刺客，一位古老吸血鬼，以及一位潮流的德鲁伊，正围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肩甲流苏的材质、披风的剪裁和如何在保持战斗力的前提下提升时尚度。　　莱奥斯站在窗边，端着半凉的咖啡，看得目瞪口呆。这组合…这话题…未免太“地狱”了点。他摇摇头，决定不去打扰这几位女士奇特的“战略同盟”会议。　　回到书房，玛衡阿忒抱着文件走了进来。她现在穿了一件不对称剪裁的粉蓝色上衣，搭配高腰阔腿裤，时尚感十足。但莱奥斯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想起了上次那场深入骨髓的“平衡仪式”。　　敏锐的玛衡阿忒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异样。她放下文件，歪着头，用那双清澈翠绿、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莱奥斯，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子爵大人，您的魔力波动似乎…有些紊乱。是上次透支的后遗症吗？需要再进行一次‘平衡仪式’来稳定吗？现在就可以开始。”她说着，目光扫过书房中央那张宽大的橡木书桌，似乎在评估其作为“仪式平台”的适用性。　　莱奥斯差点被口水呛到：“咳…现在？在…这里？”这也太直接了！虽然他知道玛衡阿忒纯粹是出于治疗目的，但那种极致亲密的接触方式，实在让他无法像她那样泰然处之。　　“嗯，这里空间足够，书桌也很稳固。”玛衡阿忒认真地点头，仿佛在确认实验器材，“仪式效果取决于接触的紧密程度和环境的安静程度。办公室很合适。” 　　看着少女纯粹而坦荡的眼神，莱奥斯内心的那点纠结反而显得矫情了。他向来是想到就做、真诚不伪的性格，无论是治理领地还是面对感情。既然身体确实需要稳定魔力，而对方又毫不在意。　　“好吧。”莱奥斯深吸一口气，放下咖啡杯，认命般地走向书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书房的门紧闭着。偶尔有细微的、仿佛魔力流淌的嗡鸣声传出，又被隔音结界阻挡。狄奥多拉在路过书房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她那圣武士的敏锐感知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蓝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没有停留，只是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仿佛在坚定某种决心，随后快步离开。　　仪式结束后，莱奥斯感觉体内魔力流转确实更加顺畅平和，但精神上的疲惫感也涌了上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正在整理略显凌乱衣物的玛衡阿忒，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　　“斯托维恩小姐…你的善意，会无选择地给予所有人吗？”他问得有些隐晦，但意思很明确——像这样亲密的“平衡仪式”，她也会对其他人做吗？　　玛衡阿忒整理衣领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莱奥斯，眼神依旧清澈，却多了一丝了然。她微微一笑，回答得直接而坦诚：　　“不会哦，子爵大人。平衡之道在于选择与调和。我的善意…或者说我的‘平衡仪式’，只会给予那些…”她偏了偏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磁场与我相合，或者说，我自己并不讨厌的人。”她看穿了莱奥斯的疑虑，给出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他并非被随意对待的对象。　　莱奥斯心中微微一松，同时也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明白了。谢谢。”他不再多言，两人默契地开始处理堆积的公务，书房内恢复了安静高效的工作氛围。　　下午一点整，宅邸大门准时被敲响。来访者正是如同时钟般精准的维兰·律时。他一丝不苟的银发向后梳拢，深刻的法令纹紧抿，穿着剪裁极致的深灰色正装，金色眼眸锐利而毫无温度。陪同他的是洒脱不羁的李林立和看起来像个普通学者的马尔库斯·维特里乌斯。　　莱奥斯早已等候在客厅，而他身边，特意安排了一位“重量级”嘉宾——新任荷里米昂教区主教，斯梅拉·阿玛斯塔夏。她今天穿着正式的主教白袍，胸前佩戴着圣徽，银发柔顺，翠绿的眼眸充满生机和…见到老朋友的欣喜？　　“维兰！雷恩哈特！还有…金巴图尔阁下不在吗？”斯梅拉热情地上前一步，脸上洋溢着真诚温暖的笑容，“真高兴又见到你们！还记得四年前在逻各娅，我们并肩作战，进行的那场深刻而友好的‘问候’吗？那真是充满了圣光与理解的难忘回忆！” 　　维兰·律时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在听到“四年前”、“逻各娅”、“友好问候”这几个词时，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他那双锐利的金瞳猛地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小退了半步。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李林立在一旁憋着笑，马尔库斯则推了推眼镜，掩饰住眼底的一丝无奈。　　“斯…斯梅拉主教。”维兰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许久不见。”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身体语言暴露了一切——他对这位“圣母”的阴影，深如渊海。　　莱奥斯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派温和：“维兰阁下，欢迎。斯梅拉主教听说您这位老朋友来访，特意在此等候。” 　　维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身边那温暖得让他头皮发麻的圣光，直接切入正题：“子爵阁下，我此行代表终焉学会，希望在永熄之地建立分会，进行魔法学术的研究。贵领地以秩序与稳定著称，是最理想的选择。” 　　莱奥斯知道维兰在艾兰事件中提前透露过关键情报，算是一份人情。他略作沉吟：“终焉学会的学术研究，我们欢迎。分会选址…我看洛斯城东郊如何？那里环境清幽，空间充裕，正好李林立大哥的武馆也在同一条街上，也算有个照应。”他特意提到李林立，暗示有人能“看住”维兰。　　维兰显然对“照应”一词心知肚明，但他更在意的是远离斯梅拉。洛斯城东郊，离这个教堂够远。他立刻点头：“可以。具体细节，我会派人对接。”他看了一眼怀表，“抱歉，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需要主持，时间到了。告辞。”他一刻也不想多待，对莱奥斯和马尔库斯微微颔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宅邸，全程没敢再看斯梅拉一眼。　　斯梅拉有些遗憾地看着维兰匆匆离去的背影：“维兰还是这么忙啊…下次一定要好好叙叙旧！” 　　马尔库斯看着这一幕，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他走到莱奥斯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很有趣的组合。不过，莱奥斯，记住一点：肉体和感情之间，需要做些平衡。过犹不及。”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玛衡阿忒的方向，随即不再多说，与李林立一同告辞离去。　　莱奥斯回味着马尔库斯的话，只当是这位学者在提醒他注意贵族体统和个人节制。他并未深想其中可能蕴含的更深层警示，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维兰的学院即将在东郊建立，斯梅拉这颗“善意的炸弹”被暂时稳定在教堂和监狱。荷里米昂的秩序之网，在无数的变量与涟漪中，继续向前编织着。而马尔库斯那句关于“平衡”的提醒，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暂时只激起了一圈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