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二百八十章

　　翌日，晨光熹微。送别了带着“丰富学术笔记”心满意足返回艾琉蒂斯的尹西娅，莱奥斯感觉身体因失魔症带来的虚弱感已基本消散，魔力也恢复了平稳的流动。看着窗外荷里米昂领地被薄雪覆盖的宁静景象，他决定亲自去一趟荷里米昂城——这座因魔法技术与商业而兴起的北部新城，既是领地的重要引擎，也是注法试验和魔力结构研究的核心基地。权当是痊愈后的放松与视察。　　陪同他的是秘书官玛衡阿忒·斯托维恩和恋人奥莉维亚·潮汐。三人乘坐舒适的马车，驶向荷里米昂城。　　这座城市与洛斯城的古典优雅截然不同。高耸的法师塔是地标，街道宽阔，建筑风格更加实用和多元，充满了炼金工坊的蒸汽、魔法驱动的机械嗡鸣以及来自大陆各地的口音。种族混杂，人类、精灵、矮人、侏儒、半身人甚至少数兽人或提夫林的身影都能见到，充满了蓬勃的活力。治安巡逻队装备精良，秩序井然，看来格里戈里将边境的压力隔绝得很好。　　当马车经过城市中心广场时，发现有一小撮人群聚集。好奇心驱使下，三人下车走近。只见人群中央，一位气质独特的女性画家正在卖力地推销着她的画作。　　这位画家有着乌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绝对中分，垂落长度几乎分毫不差。肤色是透着生机的自然之白。她对“对称之美”的追求近乎偏执，这体现在她装扮的每一个细节：一件领口正中、左右襟完全对称的素色长袍，束着绝对居中的腰带，结扣也是左右对称的样式。唯一的装饰是一对完全相同的银质藤叶耳坠。这种摒弃繁复、只追求极致几何对称的审美，让她在自然生机中透着一丝非自然的规整与僵硬。她的画作也是如此——风景、人物、静物，全部被精心构图为绝对的镜像对称，色彩也严格遵循中轴线划分，透着一股令人费解的、冰冷的和谐。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啧，这画…看着是挺工整，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死板了！一点生气都没有！” 　　“不过她口才真好啊！能把这么奇怪的画说得头头是道，不去当辩论家可惜了！” 　　就在这时，玛衡阿忒看着那位画家，脱口而出：“札卡琳涅姐姐…”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立刻改口，“呃，薇奥拉姐姐！” 　　画家——薇奥拉·耐罗——闻声转过头来。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玛衡阿忒身上，又扫过莱奥斯和奥莉维亚，脸上露出一个左右嘴角上扬弧度完全一致的微笑：“玛衡阿忒？真巧。这两位是？” 　　玛衡阿忒连忙介绍：“这位是荷里米昂子爵，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大人。这位是奥莉维亚·潮汐小姐，子爵大人的…朋友。”她省去了奥莉维亚的具体身份。　　莱奥斯优雅地行礼：“您好，薇奥拉小姐。您的…艺术风格，很独特。”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奥莉维亚也好奇地看着那些绝对对称的画作，海栖族对美的感知偏向流动与韵律，这种僵硬的对称让她微微蹙眉。　　薇奥拉的目光却先落在了莱奥斯身上。她看着他头上那顶蓝灰色歌者圆边羽毛帽，帽檐上插着两根略显凌乱的鹰羽。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根鹰羽拔下来，重新并排插在了帽子正中央，确保两边羽毛长度、角度完全一致。　　“这样…顺眼多了。”薇奥拉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作品。　　接着，她的目光又落在莱奥斯腰间悬挂的淡黄色次元包上——它习惯性地挂在腰带右侧。这显然又触动了她的对称神经。她再次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次元包解下，重新系在了腰带正中央的卡扣上。　　“完美。”薇奥拉再次露出对称的微笑，仿佛给一件艺术品完成了最后的点睛之笔。　　她又转向奥莉维亚，似乎也想对她的穿着进行一番“调整”。奥莉维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带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玛衡阿忒赶紧打圆场：“薇奥拉姐姐，奥莉维亚小姐的衣服是海栖族最新潮的款式，可能…不太适合调整？” 　　薇奥拉打量了一下奥莉维亚身上流动的海洋纹路，似乎也意识到强行对称会破坏那种自然韵律的美感，略显遗憾地放弃了。“潮流…有时会偏离本质的和谐。”她评价道。　　“薇奥拉小姐，您的画作…充满了几何的哲思。”莱奥斯试图转移话题，避免自己的服饰再次被“调整”。他看着那些对称到诡异的画，实在无法违心称赞其美感。　　“这是对世界内在秩序的表达。”薇奥拉认真地解释，“对称，是生命最基础的平衡，是宇宙运行的法则之一。”她开始热情地介绍起自己的作品，口才确实极佳，逻辑严密，引经据典，将这种绝对对称的美学阐述得仿佛世间真理。　　莱奥斯和奥莉利亚听得云里雾里，但碍于玛衡阿忒的面子，莱奥斯还是硬着头皮买下了两幅他觉得相对“顺眼”一点的对称风景画，塞进了刚刚被调整到正中央的次元包里，心中盘算着回去后随便找个房间角落挂起来。　　就在准备告辞时，莱奥斯心中忽然一动。他看着眼前这位口才出众、气质独特、对“对称”有着近乎信仰般追求的薇奥拉·耐罗，再想到自己领地一直缺乏的、能真正独当一面的外交官。　　“薇奥拉小姐，”莱奥斯斟酌着开口，“不知您对…担任公职是否有兴趣？荷里米昂领目前正缺少一位有能力、有见解的外交官。” 　　薇奥拉那双力求对称的眼睛看向莱奥斯：“外交官？需要经常去其他国家吗？” 　　莱奥斯以为对方可能不喜欢奔波，委婉地说：“呃，视外交事务的需要而定，频率…可能不会太低。主要是代表荷里米昂与其他国家、城邦或组织进行沟通、谈判，维护领地的利益…”他正想着如何描述得更吸引人一些。　　“太好了！”薇奥拉的声音里透出难得的、明显不对称的兴奋，“这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职位！我可以将对称和谐的艺术理念，传播到瑞卡斯托姆的每一个角落！让世界感受这份纯粹的美！”她仿佛看到了无数歪斜的城堡、不对称的旗帜在她面前被“纠正”的未来图景。　　莱奥斯：“……”他似乎看到了未来各国使节被强行调整领结位置、谈判桌被要求绝对居中摆放的场景…不过，她那强大的沟通能力和对“秩序”的执着信念，或许…真的能用在外交场合？而且，有玛衡阿忒这层关系在… 　　“咳…既然如此，”莱奥斯决定赌一把，“欢迎您加入荷里米昂的行政团队，薇奥拉小姐。不过，还需要经过总务官凯勒丝·嘉兰诺德的正式面试和一段时间的实习考核。” 　　薇奥拉优雅地行了一礼：“乐意之至，子爵大人。我相信，对称的理念终将获得世人的理解与欣赏。” 　　告别了沉浸在传播对称美伟大构想中的新任外交官，莱奥斯三人来到了位于城市北区的荷里米昂大学城。这里汇聚了进行注法试验和魔力结构研究的核心实验室。　　进展确实如预料般缓慢。注法试验遇到了材料耐受性的瓶颈，魔力结构研究所对艾兰观察到的“本源稳固性”和“流动魔力可塑性”现象的验证也陷入了数据收集和理论建模的泥潭。奥莉维亚凭借其卓越的咒法学识，与几位技术负责人进行了深入探讨，提出了一些关于魔力流固耦合的新思路，但距离突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莱奥斯没有过多干涉，只是表达了对研究团队的支持和信心。　　返回洛斯城后，凯勒丝对薇奥拉·耐罗进行了一场充满挑战的面试。面对薇奥拉滔滔不绝的对称美学在外交谈判中的应用理论，以及试图将凯勒丝办公室内所有物品调整为对称排列的举动，凯勒丝展现出了非凡的耐心和职业素养。最终，考虑到对方确实拥有卓越的口才、对秩序的坚定信念，以及子爵大人亲自引荐和玛衡阿忒的担保，凯勒丝还是通过了面试，任命薇奥拉为荷里米昂领的外交官，并安排了资深事务官带她实习。　　薇奥拉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烧得极具她个人特色且出乎莱奥斯的预料。她提交的第一份正式提案就是：建立艾琉蒂斯王国与瑟兰蒂亚王国驻荷里米昂领事馆。　　提案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推动跨大陆经济合作、技术交流与文化互鉴，构建多边贸易框架，优化资源配置，提升荷里米昂作为永熄之地新兴枢纽的核心竞争力…”通篇充满了外交辞令和经济学术语。　　但莱奥斯看着这份提案，嘴角却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正是他心中所想却未及提出的。建立领事馆，不仅能在经济和技术层面带来巨大好处，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个绕过永熄之地复杂盟约体系的绝佳平台。领事馆享有一定的外交豁免权，在其中进行的许多活动，可以不被视为荷里米昂领地的直接行为，这为将来一些“灵活”的操作提供了空间。　　“批准。”莱奥斯在提案上签下名字，心中对这位审美奇特的新外交官的评价又高了几分——她或许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随着薇奥拉·耐罗的正式加入，荷里米昂领的文官班子——总务官凯勒丝、秘书官玛衡阿忒、法务官阿德里克、税务官恩娜、情报官维莉娜、技术顾问霍恩、销售官安德妮、品牌官李言、魔法顾问萨米尔、外交官薇奥拉——终于宣告全员齐备。一个高效而奇特的治理机器，开始在永熄之地的风雪中全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