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里米昂子爵府的客厅,此刻仿佛被无形的界限一分为二。一端是莱奥斯,深蓝外袍与墨绿斗篷衬得他身形修长,深褐色的眼眸沉静如渊,身后站着如同融入阴影的诺敏·特木尔,角落高背椅后是斯蜜里蜜斯,门廊处奥莉维亚戒备着。另一端,是全副武装的斯梅拉·阿玛斯塔夏。她周身散发的温暖圣光驱散了室内的阴霾,却也带来了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狂热的舒雅·诺埃尔如同最忠诚的圣像卫士,紧紧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眼神炽热地追随着她的圣女。 “荷里米昂子爵阁下,”斯梅拉的声音依旧柔和,如同春风拂过林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首先,请允许我代表那些曾受您慷慨相助的人们,向您表达由衷的感谢。”她微微欠身,动作优雅而虔诚,圣洁的光晕随之流动,“您多次对万象起源神殿善举的捐助,证明了您内心深处埋藏着对生命的尊重与善意。您是一位善良的领主,这点毋庸置疑。” 莱奥斯微微颔首,保持着礼节性的平静,深褐色的眼眸深处却已了然。铺垫之后,便是风暴的中心。 果然,斯梅拉话锋一转,那双充满生机的翠绿眼眸直视着莱奥斯,带着悲悯与不解:“然而,我今日站在这里,是带着无数流离失所、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同胞的祈愿。他们来自饱受苦难的黑荆棘男爵领,就在您的邻邦。他们失去了家园,饥寒交迫,只求一线生机。为何,荷里米昂要将他们拒之门外?”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痛心,“难道仅仅因为他们暂时没有您领地法令所要求的‘一技之长’,就失去了被拯救的价值?难道他们的生命,就不配得到仁慈的庇护吗?莱奥斯大人,您也要如同那些只知盘剥、冷眼旁观的领主一样,吝啬于向苦难者伸出援手,吝啬于播撒一份爱心吗?” 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舒雅的眼神更加炽热,仿佛在无声地声援她的“圣女”。角落的斯蜜里蜜斯红瞳微眯。诺敏依旧面无表情,但手中的木杖仿佛与周围的自然之力产生了更深的共鸣。 莱奥斯没有回避斯梅拉的目光,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领主应有的责任与决断:“斯梅拉修女,我理解您的悲悯。但请允许我反问:如果我敞开边境,让所有流民涌入荷里米昂,那么,我的子民要怎么办?”他没有提及四年前的逻各娅,那场由眼前这位“圣女”引发的、几乎毁灭一个国家的灾难。他知道,在斯梅拉的认知里,那场悲剧是“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善”。提及它只会激起她更深的殉道意志。 “您的子民?”斯梅拉微微蹙眉,仿佛莱奥斯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作为这片土地的领主,您难道不应该对领地内所有的生命一视同仁吗?无论是原有的居民,还是新来的寻求庇护者,他们都是鲜活的生命,都应该得到您同等的关怀与庇护!” “一视同仁?”莱奥斯的声音依旧平稳,“就算我是这样想的,就算斯梅拉修女您是这样想的,难道我们能保证所有涌入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吗?人心难测,资源有限。骤然涌入大量失去一切、绝望无助的流民,秩序如何维持?治安如何保障?粮食如何分配?疾病如何防控?荷里米昂的法律,”他再次强调,“是为了维护这片土地上所有遵循秩序、努力生活的民众的安全与福祉而设立的屏障!它或许不够完美,但它保障了绝大多数人的安宁!开放边境,或许能拯救一部分人,但更大的可能是秩序崩坏,将原本安宁的领地拖入混乱的深渊,最终无人得救!抱歉,我是领主。在这片领地上,一切,必须依法行事!” 斯梅拉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被更深的悲悯和一种近乎殉道的坚定所取代。她轻轻举起手中的防护法杖,圣徽的光芒更加耀眼:“莱奥斯大人,您的国度瑟兰蒂亚,不是最虔诚地信奉着生命女神札卡琳涅吗?她的教义,不是教导我们要珍视生命,播撒仁爱吗?为何您这位深受女神恩泽庇护的领主,却要亲手关上生命之门,让门外的人在绝望中放弃自己的生命呢?这与女神的教诲,岂非背道而驰?” 生命女神之名被提及,仿佛在客厅内投下了一道神圣的裁决之光。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而带着一丝奇异自然气息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是一直安静站在莱奥斯身后、负责记录和待命的秘书——玛衡阿忒·斯托维恩。 “札卡琳涅姐姐…”少女脱口而出,随即像是意识到口误,白皙的脸颊飞起一丝极淡的红晕,立刻改口纠正,“咳,我是说,尊贵的生命女神札卡琳涅,她的教义核心是珍视所有生命,寻求生命的和谐与平衡。”玛衡阿忒的眼神清澈而坚定,直视着斯梅拉,“她绝不会教导信徒,为了拯救一部分人的生命,就去牺牲另一部分人的生命!生命是平等的,不分先后,不分领地内外!斯梅拉修女,您一直试图劝说子爵大人开放边境的唯一结果,绝不是生命的救赎,而是秩序的崩溃!流民将失去引导变成流寇,原本安宁的荷里米昂将瞬间化为炼狱,最终的结果只会是——更多的生命在混乱与冲突中消逝!这,难道就是您所追求的‘拯救’吗?” 玛衡阿忒的话语清晰有力,如同清泉击石,瞬间让客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她点破了最残酷也最现实的后果——开放边境带来的不会是救赎,而是更大范围的灾难。她以生命女神教义本身为矛,刺向了斯梅拉看似无懈可击的“大爱”论调。 斯梅拉沉默了。她看着玛衡阿忒,翠绿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一种信念受到冲击的困惑,以及被点破潜在后果的…一丝动摇?但仅仅一瞬,那动摇就被更深沉、更决绝的光芒取代。她周身散发的圣光似乎更加凝聚,黎明殉道者板甲上的红宝石流转着血色的光辉。 客厅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舒雅紧张地看着她的“圣女”,眼神中充满担忧和不解。角落的斯蜜里蜜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良久,斯梅拉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失望与坚持都吸入肺腑。她再次看向莱奥斯,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告别意味。 “看来…我们无法在理解上达成一致了,莱奥斯大人。”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沉重,“那么,我只能尽我所能,去安抚、去引导那些徘徊在您边境之外的苦难灵魂了。愿圣光指引他们找到希望之路。”她停顿了一下,翠绿的眼眸深深地看着莱奥斯,仿佛要将他的形象刻入灵魂,然后,她说出了那句如同预言、又如同诅咒般的话语:“愿净化之光,不要最终照耀在您的领地之上。”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转身,圣洁的光晕包裹着她和舒雅,如同退潮般离开了客厅,留下满室凝重的空气和那句在众人心头回荡的、带着不祥意味的告别。 第一轮交锋,在表面和平、实则暗流汹涌的氛围中,结束了。圣善的飓风暂时退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风暴的阴影,已然笼罩了整个荷里米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