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起源神殿,这座矗立于永熄之地中心、象征着十二主神信仰的宏伟建筑群,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不同寻常的肃穆与空旷之中。巨大的白色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描绘神明的壁画依旧壮丽,但宽阔的殿堂内却只有寥寥几位低阶修士在安静地打扫或祈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和一种无形的压抑感——老教皇的突然离世,让这颗神圣的心脏暂时停止了有力的搏动。所有的高阶神职者,包括几位大主教和重要主教,都深闭在隐秘的议事厅内,为选举新教皇进行着至关重要的、可能旷日持久的辩论。 莱奥斯熟悉地穿过空旷的主殿和回廊,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刻意避开人群聚集的区域,朝着神殿专供学者和访客居住的僻静住宿区走去。 “荷里米昂子爵?”一个柔和而带着些许惊讶的女声响起。 莱奥斯停下脚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斯梅拉·阿玛斯塔夏,那位归命教第二枢密使、万象起源神殿的修女,正从一条侧廊走出。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金发微卷如瀑,圣洁的气质中带着悲悯,蓝色的眼眸关切地看着莱奥斯。 “阿玛斯塔夏修女。”莱奥斯微微颔首,语气礼貌但带着清晰的疏离。他忘不了马尔库斯的警告,忘不了档案中那冰冷的记录——四年前逻各娅的“灰烬之春”,这位“圣母”般的修女和她所代表的教徒,在初期的人道救助后,其影响力是如何被极端思潮裹挟利用,最终加剧了那场几乎倾覆王国的混乱。她或许本心善良,但那可怕的后果,让她在莱奥斯心中打上了一个危险的问号。 斯梅拉似乎感受到了莱奥斯的冷淡,她优雅地走近一步,声音依旧柔和:“听闻您最近在追捕一位危险的枢密使?愿圣母保佑您平安。逻各娅的事情…我很遗憾,那并非我所愿…”她试图解释。 “都过去了,阿玛斯塔夏修女。”莱奥斯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来此有要事找马尔库斯教授。失陪了。”他没有给斯梅拉继续靠近或解释的机会,微微欠身示意,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住宿区最深处、马尔库斯那间堆满书籍和古怪仪器的房间快步走去。留下斯梅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圣洁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落寞。 推开马尔库斯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旧书、羊皮纸、灰尘和淡淡的魔晶能量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里,马尔库斯·维特里乌斯正埋首在一张摊开的巨大星图前,花白的短发显得有些凌乱。而另一位访客——阿克门诺斯·信誉,那位提夫林商人兼第六枢密使,正悠闲地靠在一个摆满古董的架子旁,把玩着一枚泰伦。 “啊!莱奥斯!”马尔库斯抬起头,看到莱奥斯,疲惫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推了推滑落的圆框眼镜,“来得正好!阿克门诺斯也在。” “莱奥斯,”阿克门诺斯优雅地行了个礼,熔金般的眼眸带着惯有的戏谑笑意,“逻各娅的‘热闹’看来告一段落了?希望我们的‘小九’没给您添太多麻烦。”他意有所指。 莱奥斯注意到,在马尔库斯那张堆满杂物的书桌一角,随意地放着五块大小相仿、但颜色迥异的奇异宝石。它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璀璨宝石,更像是某种能量高度凝结的结晶:一块散发着深邃的海洋蓝光,一块内部仿佛有熔岩流动,一块萦绕着翠绿的生命气息,一块闪烁着锐利的金属银芒,最后一块则透着厚重沉稳的土黄色泽。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显然非同凡品。 “阿克门诺斯,马尔库斯教授。”莱奥斯点头致意。他首先取出那枚刻着银辉商会徽记的银质令牌,递给阿克门诺斯:“这个,物归原主。在恩波里镇帮了大忙,多谢。” 阿克门诺斯却没有接,只是随意地摆摆手,金币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送你了,莱奥斯。朋友之间,不必客气。以后要是再碰上需要‘内部消息’的时候,它或许还能派上用场。”他熔金般的眼睛带着真诚,“对了,明年2月14日莱雅节,和音学院举办大型音乐节,听说请了不少名家。怎么样,有兴趣一起去看看?重温一下我们当年在‘破锣嗓子’酒馆的时光?”他发出邀请。 莱奥斯有些意外。阿克门诺斯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对音乐的品味仅限于酒馆小调。“你对古典音乐感兴趣了?” 阿克门诺斯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兴趣可以培养嘛!主要是想跟朋友叙叙旧,顺便…看看能不能发掘点商机?”他半真半假地说,“反正你明年开春应该也不会太忙吧?就当放松一下。” 莱奥斯想到荷里米昂的春播节后事务确实相对清闲,便点了点头:“好,如果领地无事,到时见。” “一言为定!”阿克门诺斯满意地收起金币,“那你们聊正事,我先告辞了,商会那边还有几笔‘小生意’等着我呢。”他朝马尔库斯和莱奥斯点点头,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莱奥斯和马尔库斯。莱奥斯立刻将艾兰逃脱的经过、悬崖边的次元包、信的内容以及那叠关于魔力深层结构的研究手稿详细告知了马尔库斯。 马尔库斯听得十分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艾兰·快手…一个纯粹的杀人魔,却对魔力结构有如此精深的研究…”他拿起那叠手稿快速翻阅,眼中闪烁着学者特有的光芒,“有趣,太有趣了!他的研究方向…非常独特,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其中蕴含的洞察力非同小可!”他放下手稿,看向莱奥斯,语气变得严肃,“莱奥斯,这些资料,你要好好保存,深入研究。我有预感,他留下的这些‘遗产’,在未来某个时刻,可能会成为我们理解某些关键问题,甚至突破某些困境的重要钥匙。也许是五十年,一百年,甚至…五百年后。”他眼中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莱奥斯郑重地点点头,将手稿小心收好。 接着,马尔库斯从书桌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了一片新的深色金属片。其材质和上面蚀刻的古老文字风格,与之前莱奥斯拓印的“伊的笔记”如出一辙。 “这是最新的发现,”马尔库斯将金属片递给莱奥斯,“译文的含义是:‘国王为何要将那些强盗送到我们国家?难道只靠我们自己不能赢得这场战争吗?’” 莱奥斯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记录着之前瑟兰蒂亚发现的金属片译文的笔记本,翻到那一页:“‘穿越者大人都是骗子,外面的世界并不野蛮。’”两句话放在一起,指向性变得无比清晰! “强盗…穿越者…”莱奥斯喃喃道,一个惊人的猜想浮现在脑海,“马尔库斯,你是说…神创时代,真的有来自其他世界的人…被当作战力送到了这里?” “可能性极高。”马尔库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这位‘伊’,似乎对这些异乡人非常不满,甚至充满了敌意和欺骗感。结合之前瑟兰蒂亚那句…‘穿越者大人’,这个称呼本身就带着讽刺。”他顿了顿,没有点破尹西娅的身份,只是说道,“这位记录者‘伊’,看来对异乡客很不友好啊。不过,这些都已是尘封的历史了。”他将话题轻轻带过。 莱奥斯拿出拓印工具,小心地将新金属片上的文字拓印到笔记本上。他没有追问马尔库斯是否知道更多关于“伊”的事情,他知道这位教授在关键问题上总是守口如瓶。 告别了马尔库斯,莱奥斯通过神殿的公共传送阵,直接抵达了荷里米昂领地边缘、由卫兵严密把守的官方传送点。暮色已经降临,寒风凛冽。他谢绝了卫兵提供的马匹,裹紧斗篷,步行朝着灯火通明的领主府走去。 刚踏入温暖的大厅,总务官凯勒丝·嘉兰诺德便迎了上来。这位木精灵女性依旧穿着干练的墨绿色藤纹皮甲,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翠绿的眼眸中带着母性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欢迎回来,子爵大人。”凯勒丝的声音如同林间清泉,“一路辛苦了。逻各娅之行…还顺利吗?”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莱奥斯眉宇间的一丝疲惫。 “一言难尽,凯勒丝。”莱奥斯苦笑一下,将手中在逻各娅购买的特产递给她,“这是给大家带的礼物。你们分一分吧。” “您有心了。”凯勒丝接过袋子,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随即想起什么,“对了,下午从逻各娅恩波里镇通过银辉商会加急渠道送来一个包裹,指名给您的。看标记,似乎是那位尹西娅女士寄来的?我把它放在您办公室的书桌上了。” “尹西娅的礼物?”莱奥斯想起灯塔上的告别,心中升起一丝好奇和期待。“好,我这就去看看。”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房间内魔法供暖系统正常工作,温暖如春。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书桌中央——一个用深蓝色天鹅绒包裹、打着银色丝带的精致礼盒。 “会是什么呢?”莱奥斯带着笑意,解开丝带,掀开盒盖。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盒子里不是什么工艺品,不是什么魔法道具,甚至不是活着的宠物。 里面蜷缩着一个沉睡的少女! 她看起来约莫十六岁,身形纤细柔韧,穿着一身舒适的米白色棉麻衣裙和低帮徒步靴。浅栗棕色的长发带着金色挑染,编成松散的侧边麻花辫,发梢垂在肩头。面容精致柔和,带着健康的粉晕,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极其清新自然的淡淡气息,如同雨后的森林。 莱奥斯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呼吸。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盒子里的少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深邃如林间湖泊的翠绿色眼眸,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她似乎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目光聚焦在莱奥斯震惊的脸上。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纯粹、温暖、如同初春暖阳般的笑容,用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却又无比清晰的嗓音,软糯地唤道: “父亲大人?” 嘭! 办公室的门恰好在这时被推开。总务官凯勒丝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显然是想问问子爵是否需要些什么。她脸上的关切笑容在听到那声“父亲大人”和看到盒子里的少女时,瞬间凝固了。 凯勒丝·嘉兰诺德那双翠绿色的眼眸猛地睁大,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昂贵的地毯。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莱奥斯,又看看盒子里的少女,震惊、错愕、受伤,甚至一丝被欺骗的愤怒在她眼中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带着颤抖的质问: “莱…莱奥斯大人?这…这孩子…是谁?你…你什么时候有的女儿?”那声“父亲大人”如同重锤砸在她心上,母性的关切瞬间被冰冷的怀疑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