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二百六十五章

　　恩波里镇笼罩在初冬清冷的晨光中。港口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拂着准备启程的莱奥斯一行人。马车已经备好，行李也已装妥，只待出发。　　然而，队伍中的气氛却有些微妙。艾莉亚·晨星沉默地站在一旁，深栗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翠绿的眼眸低垂着，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追捕艾兰的失败，尤其是最后关头面对哥哥时的复杂心情和法术失误带来的自责，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她机械地整理着斗篷的系带，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莱奥斯看在眼里。他走到艾莉亚身边，声音温和：“艾莉亚，陪我最后在恩波里镇走走吧。给荷里米昂的朋友们带点逻各娅的特产回去，如何？”他试图用具体的事务转移她的注意力。　　艾莉亚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好的，子爵大人。”她明白莱奥斯的用意，虽然心情依旧沉重，但那份被关心的暖意让她无法拒绝。　　李林立叼着烟斗，咧嘴一笑：“去吧去吧，买点好酒！别心疼钱！”诺敏依旧沉默，但点了点头。斯蜜里蜜斯则优雅地倚在马车旁，深紫色的天鹅绒斗篷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她红宝石般的眼眸扫过莱奥斯邀请艾莉亚的背影，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别开脸，看向远处的海面。那眼神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和不满飞快掠过。　　莱奥斯带着艾莉亚，漫步在恩波里镇的街道上。奇怪的是，往日熙熙攘攘的市集和主街，此刻竟显得有些冷清。许多店铺都关着门，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　　“奇怪，人都去哪了？”艾莉亚也察觉到了异样。　　莱奥斯拦住一位步履匆匆的老妇人：“夫人，请问镇上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如此冷清？” 　　老妇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激动：“哎呀，先生您还不知道吗？赛伦·密斯大师！那位伟大的贤者！他在拉提奥神殿前开坛讲学呢！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我们这些想沾点智慧的普通人，都去听讲了！晚了可就挤不进去了！”她说完，也加快脚步朝神殿方向赶去。　　“赛伦·密斯？那个…疯子？”艾莉亚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莱奥斯也皱起了眉头，想起那个被尹西娅送去神殿的邋遢半精灵哲人。　　“走，去看看。”莱奥斯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两人循着人流来到拉提奥神殿前的广场。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目瞪口呆。广场上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屏息凝神地望向神殿高高的台阶。　　台阶上，赛伦·密斯站在那里。他确实不再是那个浑身污垢、散发异味的疯子了。一身虽不华丽但干净整洁的深色祭司法袍，银灰色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连尖耳朵都显得精神了些。然而，当他开口时，那声音，那话语，却依旧是莱奥斯和艾莉亚熟悉的调调——充满了抽象、晦涩、如同梦呓般的悖论和隐喻：　　“…存在的褶皱包裹着非存在的核心…意识是河流，而我们是河中倒映的星辰碎片…逻辑的链条在命运的纺锤下脆弱如蛛丝…九个声音在空锅中争吵盐粒的多少，却忘了火早已熄灭…”他的话语依旧让人听得云里雾里。　　但台下的人群反应却截然不同。他们脸上洋溢着崇敬、狂热、如痴如醉的表情。不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大师说得对！”“太深刻了！”的呼喊。之前还对赛伦避之不及的拉提奥神殿祭祀们，此刻如同最虔诚的侍者，恭敬地侍立两旁，为他端茶递水，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这…简直是疯了！”艾莉亚低呼道。莱奥斯也深感荒谬，仅仅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同样的疯言疯语，竟从人人唾弃的疯子变成了万众景仰的贤者、理性之神拉提奥在人间的代言人？连克里昂·夏波特那个狂傲的辩论家，此刻都挤在最前排，满脸狂热，似乎恨不得立刻跪下拜师。莉西娅·德利贝尔也在人群中，她秀气的眉头微蹙，眼神中带着深深的困惑和一丝忧虑，显然她对这种盲目的崇拜并不认同，却也无法解释眼前的现象。　　“有趣吗？”一个清越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莱奥斯身后响起。　　莱奥斯和艾莉亚回头，只见尹西娅·瑟雷西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她背着她的星辉竖琴，一袭白色战舞袍纤尘不染，蜜桃色的脸庞上带着看透世事的玩味笑容，金色的眼眸望着高台上被奉若神明的赛伦。　　“尹西娅！”莱奥斯惊讶道，“你还没走？” 　　“这就准备走了，去诺艾提西姆学院开那个沉闷的研讨会。”尹西娅耸耸肩，目光依旧落在赛伦身上，语气带着一丝调侃，“看，人真是最神奇的生物。同样的思想，同样的话语，裹上不同的外衣，就能从人人喊打的‘疯子’，变成顶礼膜拜的‘贤者’。逻辑？理性？有时候抵不过一件干净袍子和一群需要偶像的头脑。”她的话语一针见血，道破了这荒诞景象的本质。　　她转向莱奥斯和艾莉亚，笑容真诚了许多：“我是特意来向你们告别的。在恩波里镇看了一场好戏，还参与了半场精彩的‘追猎’，收获颇丰。”她调皮地眨眨眼，“对了，我托人送了一份小礼物去荷里米昂你的领主府，应该在你回去后不久就能收到。希望你会喜欢。”她没透露是什么，但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谢谢你，尹西娅。一路顺风。”莱奥斯由衷地说。　　“再见，尹西娅女士。”艾莉亚也低声告别，尹西娅的出现和话语稍稍冲淡了她心头的阴霾。　　尹西娅微笑着朝两人挥挥手，银发在晨光中闪耀，身姿轻盈地转身，汇入人流，朝着公共传送阵的方向走去，如同一位完成了精彩表演、悄然离场的艺术家。　　这时，莉西娅·德利贝尔也看到了莱奥斯，她费力地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带着歉意和一丝无奈：“子爵阁下，艾莉亚女士，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们…这景象，实在令人…”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莉西娅女士。”莱奥斯点头致意。　　高台上的赛伦·密斯似乎也注意到了莱奥斯。他那双时而迷茫时而异常锐利的眼睛穿过人群，落在了莱奥斯身上。他停止了那些玄奥的呓语，用一种更加飘忽、仿佛来自遥远星空的语调，直接对着莱奥斯的方向说道：　　“旅人…平衡的羽翼即将掠过你的家园…她带着晨曦的露珠与黄昏的重量…她很善良…非常善良…不要…不要试图用谎言编织她的桂冠…那桂冠会灼伤编织者的手…也会…遮蔽她看清真相的眼睛…” 　　这段话在狂热的信徒听来，或许又是深奥的神谕。但莱奥斯却心头一震。“平衡的羽翼”“她很善良”，还有那警告——“不要欺骗她”？　　莉西娅也听到了，她蓝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惊疑，看向莱奥斯：“子爵阁下…这…” 　　莱奥斯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莉西娅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密斯大师的预言总是如此…独特。我们该告辞了，莉西娅女士。感谢您在恩波里镇的关照。” 　　告别了莉西娅，莱奥斯和艾莉亚也无心再听什么“大师讲学”，匆匆在几家还开着门的特色店铺买了些逻各娅的魔石工艺品、上等蜜饯和一小包珍贵的魔法植物种子，便返回了马车旁。　　回到集合点，斯蜜里蜜斯看着莱奥斯和艾莉亚手中的礼物袋，特别是艾莉亚手中那包明显是给诺敏的种子，红宝石般的眼眸又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但她只是优雅地整理了一下斗篷，什么也没说。李林立则嚷嚷着赶紧出发。　　莱奥斯从次元包里取出特制的魔法粉笔，蹲下身，开始在地面上绘制两个并排的、结构复杂精密的传送法阵。　　“咦？子爵，画两个干嘛？”李林立不解地问，“我们这么多人挤一个也够了吧？” 　　斯蜜里蜜斯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莱奥斯画完最后一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尘，解释道：“我们分两路。你们通过这个法阵直接传送回荷里米昂的固定传送点。”他指着左边的法阵。　　“那你呢？”艾莉亚追问。　　“我，”莱奥斯指向右边那个更小的传送阵，“要去一趟万象起源神殿，找马尔库斯教授。有些关于艾兰的事情需要当面告知他，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他之前提到发现了一块新的、刻有古老文字的金属片，我很感兴趣，想亲眼看看。” 　　他看向同伴们：“斯蜜里蜜斯，艾莉亚，领地那边就暂时拜托你们协助凯勒丝了。我处理完神殿的事情，会尽快赶回去。” 　　斯蜜里蜜斯听到自己名字和艾莉亚并列被托付领地事务，眼中那点不快似乎消散了些，矜持地点点头：“放心，莱奥斯。有我在，你的破房子不会被人拆了的。”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高傲，但承诺是认真的。　　艾莉亚也用力点头：“我会协助凯勒丝女士的！” 　　“好！子爵你早点回来！”李林立大手一挥，率先踏上了左边的传送阵。　　光芒亮起，包裹了几位同伴。下一刻，他们一起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淡淡的魔法波动。　　莱奥斯独自站在右边的传送阵中。他最后看了一眼恩波里镇，拉提奥神殿方向的喧嚣仿佛还在风中隐约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启动了法阵。柔和的白光将他包裹，空间开始扭曲。目标：万象起源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