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二百五十五章

  档案室内,纸张的气息混合着灰尘。西比尔·夏多将一份厚厚的名录放在莱奥斯面前:“子爵阁下,恩波里镇注册医师及医疗场所名录摘要。请签署保密协议。”她的动作精准如钟表。   莱奥斯迅速浏览。名录清晰列出姓名、地点、注册时间、雇佣人员。“汤姆·谢尔曼”赫然在列:伯爵私人专属医师,执业地点卡莱尔伯爵府,注册时间半年前,无雇佣人员。记录简洁得像一张白纸。   “表面光鲜。”斯蜜里蜜斯在阴影中轻哼,兜帽下的红瞳扫过名单,“腐烂往往始于内部,而非暴露在阳光下的疮疤。”   莱奥斯看向西比尔:“夏多主管,这份名录之外…恩波里镇是否存在提供…非正规医疗服务的场所?比如,下城区?”   西比尔镜片后的目光波澜不惊:“官方档案仅记录合法注册者。不过…据边缘情报,下城区旧港码头附近,确有一处名为‘鼹鼠洞’的无照诊所。经营者维斯·莫兰,行事隐秘,收费高昂,不问客户来历。治安队曾关注,但缺乏实证,且其…消息灵通。”她提供了关键的地下世界入口。   莱奥斯记下“维斯·莫兰”和“鼹鼠洞”。这极可能是艾兰获取易容材料或处理棘手伤势的黑市渠道。同时,他对谢尔曼的疑窦更深:“关于谢尔曼医生…他的档案如此简洁,是否有更详细的背景核查?比如来历或师承?”   西比尔微微摇头:“伯爵大人亲自引荐并担保注册。基于此…背景核查流程有所简化。”话语平淡,却坐实了特权。   此时,档案室外传来脚步声。李林立和诺敏回来了。李林立一脸晦气,身上似乎还带着屠宰场那股散不去的血腥和牲畜臊气。诺敏依旧沉默,蓝灰色眼眸平静无波,但法杖顶端的幽蓝菌斑比平时活跃了些。   “莱奥斯!真是晦气!”李林立一屁股坐在档案室角落的椅子上,抓起旁边水壶灌了一大口,才压低声音骂道,“那破屠宰场,就是个牲口地狱加…‘清洁’作坊!”   李林立抹了把嘴,开始描述:“我和诺敏按你说的摸过去,那味儿…隔几条街都能把人熏一跟头!里面倒是‘井然有序’,流水线放血剥皮剔骨。我们装作买肉的转悠,诺敏引着我找到个藏在冻肉库后面的暗门。好家伙,里面收拾得那叫一个干净!瓷砖都快能照镜子了!但那股子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像渗进砖缝里了!地上还有几道没冲干净的黑褐色印子,看着像…拖拽痕?”   “最扎眼的是墙角扔着几个空玻璃瓶,”李林立比画着,“标签撕得干干净净。诺敏妹子拿起来闻了闻,说味道冲得很,像强效漂白水混着…死耗子味儿?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正琢磨呢,外面突然吵吵起来。一个五大三粗的屠夫,提着刀追打一个瘦猴似的小工,骂骂咧咧说小工偷懒还打翻了东西。老子顺手把那小工拎过来一问…”李林立压低声音,模仿着那小工惊恐的语调,“‘不…不关我事啊大人!前…前些天,有个新来的临时工,眼神真是吓人,跟毒蛇似的!他给了头儿一大袋钱,说要单独借最里面那间‘静室’用几天,还让我们谁都别靠近!用完了他自己收拾干净就走了!头儿就让我这两天把那里再彻底洗刷一遍…我…我手滑打翻了剩下的半桶清洁剂…’”   李林立啐了一口:“扑了个空!那蛇眼临时工铁定就是小九!那密室就是他处理‘垃圾’的地儿!用完就扔,溜得比泥鳅还快!那几个空瓶子,估计就是他用来毁尸灭迹的玩意儿!”   李林立的报告证实了莱奥斯的预感——屠宰场是艾兰精心选择的“清洁车间”,但绝非他的藏身之所。他早已金蝉脱壳,只留下一个吓破胆的小工和刺鼻的空瓶。   离开市政厅,一行人直奔镇西南旧城墙下的快手家废墟。暮色四合,断壁残垣在昏暗中更显凄凉,空气中混杂着陈腐的土腥和远处屠宰场飘来的、令人不适的气味。   搜索很快有了发现。艾莉亚在一堵半塌的矮墙根部,发现了一个锈迹斑斑、被刻意塞进缝隙的铁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张泛黄脆弱的炭笔涂鸦:   压抑之家:简陋的房子,两个僵硬的大人,一个稍大、线条扭曲、表情阴郁的小人,还有一个被涂成一团浓黑、蜷缩在角落的小人。画面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黑色梦魇:一个巨大、扭曲、无法名状的黑色阴影吞噬着房子,阴影中仿佛有无数痛苦的面孔在无声尖叫。房子在阴影下摇摇欲坠。   血之名:一把滴血的匕首旁,歪歪扭扭地刻着名字——“艾兰”,笔画用力到几乎撕裂纸张。   “扭曲的种子…早已种下。”莱奥斯声音低沉。艾莉亚脸色苍白,紧咬着下唇,翠绿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恐惧、悲伤,还有一丝冰冷的恨意。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腿上的绿色皮带。   紧接着,诺敏无声地指向废墟边缘一处杂草异常茂盛的地方。李林立过去拨开杂草,发现地面有新鲜的翻动痕迹。挖开后,一个浅坑里赫然埋着:   几把擦拭过但刃口残留暗红褐渍的手术刀和剔骨刀,型号不一。   一块边缘撕裂、沾染大片黑褐色污迹的深绿色粗布,像是某种工作围裙的一部分。   一个标签被完全撕掉、空空如也的玻璃小药瓶——与屠宰场密室里发现的瓶子一模一样。   “小九还搞了个‘纪念品’储藏点?”李林立拿起一把刀,凑近闻了闻,“血味…还很新鲜!最多一两天!刀和布都是屠宰场的东西!”   斯蜜里蜜斯飘过来,红瞳冷冷扫过:“储存战利品?还是…为下一幕准备道具?疯子总沉溺于自己的‘杰作’。”她厌恶地退开。   普拉的声音在莱奥斯脑中响起,带着凝重:“…怨气冲天的破盒子!那些画…这艾兰打根上就是个坏种!这埋着的破烂儿…跟屠宰场那堆东西一个味儿!刀、布,还有这空瓶子!那股子刺鼻的酸腐味错不了!小子,他就在附近!肯定回来过,而且保不齐就在暗处盯着咱们呢!”   莱奥斯的心沉了下去。艾兰不仅将这里视为扭曲童年的圣地,更将其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补给站”和可能的“观察点”或“陷阱”。屠宰场的工具出现在这里,证明他近期活动频繁且肆无忌惮。而那个刺鼻的药瓶,正是他毁灭证据的关键工具。   “这里没有其他线索了。”莱奥斯眼神锐利如鹰,“鼹鼠洞,维斯·莫兰。”他看向暮色中愈发混乱喧嚣的下城区方向,“我们走。”   追猎的网,正从尘封的过去和冰冷的现实两端,悄然收紧,指向那个藏污纳垢的黑市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