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二百五十六章

  通往旧港码头区的狭窄街道弥漫着鱼腥、汗臭和劣质油脂的气味。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高耸破败的建筑缝隙,在泥泞的路面上投下扭曲的光影。莱奥斯一行人刚踏入这片混乱区域的边缘,一个熟悉而癫狂的身影就从一堆废弃的木桶后摇摇晃晃地窜了出来。   赛伦·密斯,那个邋遢的半精灵“哲学家”,他破旧的长袍上沾满了新的污渍,眼神比清晨时更加浑浊而亢奋。他手舞足蹈,用跑调的旋律嘶吼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歌谣:   “皮肤是谎言的画布,骨骼才是真实的签名…嘻嘻…那位医生?他正忙着为世界切除名为‘生命’的肿瘤!切!切!切!”他做出夸张的切割动作,手指如刀般划过空气。   “九个厨子煮一锅汤…咕嘟咕嘟…第八个在数盐粒,第九个往锅里吐痰!呸!坏了一锅好汤!哈哈哈!”他朝地上啐了一口,状若疯癫。   莱奥斯心中一凛。这疯癫的呓语,第一段仿佛在直指艾兰那令人发指的剥皮癖好和扭曲的杀戮哲学;第二段则像在嘲讽归命教九位枢密使各自为政。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带着些许无奈和微喘出现在街角——正是尹西娅·瑟雷西娅。她白色的战舞袍在昏暗的下城区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如同淤泥中绽放的白莲。银发有些许凌乱,金色的眼眸在看到莱奥斯等人时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因看到赛伦而蒙上阴影。   “莱奥斯!艾莉亚!真巧!”尹西娅快步走来,声音带着一丝遇到熟人的庆幸,“开了一整天能把石头都催眠的学术会议,出来透透气,结果被这位‘哲学家’一路跟着念叨宇宙真理…”她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还在手舞足蹈的赛伦。   “尹西娅导师!”艾莉亚微笑着打招呼。诺敏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蓝灰色的眼眸扫过尹西娅,又恢复了无焦距的状态。斯蜜里蜜斯从兜帽下发出嗤笑:“哟,这不是我们博学的精灵导师吗?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大的半精灵‘儿子’?口味挺独特啊。”   尹西娅闻言,精致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带着真实的羞恼:“斯蜜里蜜斯!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让阳光照满你的斗篷!”她转向还在靠近、口中高喊“母亲!真理需要您的指引!”的赛伦,忍无可忍地提高了音量:“够了!我不是你母亲!你该去的地方是神殿!”   仿佛是神祇听到了她的呼唤,两名穿着朴素灰色长袍、胸前佩戴着理性之神拉提奥圣徽的祭司正巧从旁边一条小巷走出。尹西娅眼睛一亮,立刻上前拦住他们,动作快得如同闪现。   “尊敬的祭司!”尹西娅脸上瞬间切换成温和有礼但不容置疑的表情,她掏出三枚金光闪闪的金乌币,不由分说地塞到为首祭司手中,“这位迷途的羔羊显然需要理性之神的启迪和…呃…一次彻底的清洁!请带他回神殿,让他好好沐浴、静思、清醒一下头脑,至少一周!这些,”她晃了晃手中的金乌币,“是捐赠给拉提奥神殿的善款,多出来的部分,就当是辛苦费了。”   三枚金乌币!这几乎是底层祭司小半月的薪俸。为首的祭司看着赛伦那脏兮兮的样子,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抗拒,但手中沉甸甸的金币和尹西娅那看似温和实则隐含压迫力的目光让他咽下了拒绝的话。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还在挣扎念叨“母亲!真理!”的赛伦。   “愿拉提奥的智慧照亮他混沌的思绪。”祭司公式化地说了一句,便半拖半拽地将吵闹的赛伦带走了。尹西娅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手,仿佛掸掉了什么脏东西。   “总算清净了!”她转向莱奥斯,又恢复了那副轻松好奇的模样,“你们这是要去哪儿?下城区探险?”   “算是吧,”莱奥斯苦笑,“去拜访一位…特殊的‘医生’,维斯·莫兰,他的诊所在旧港码头那边,叫‘鼹鼠洞’。”   “鼹鼠洞?听起来就很有趣!”尹西娅金色的眼眸瞬间亮起兴奋的光芒,“带我一个!我对这种…嗯…‘非主流’的医疗实践很感兴趣!学术研究需要嘛!”她一脸真诚,完全看不出是因为想躲清闲还是纯粹爱凑热闹。   莱奥斯看着这位高精灵导师,又看了看她身后昏暗混乱、危机四伏的下城区深处,无奈地点点头:“好吧,尹西娅导师,请跟紧我们。那里…可能不太安全。”   “放心放心!我可是有自保能力的!”尹西娅拍了拍腰间的双剑,星辉竖琴在背后发出悦耳的微鸣。   “鼹鼠洞”诊所名副其实。它蜷缩在旧港码头最混乱的一条污水巷尽头,门脸破败不堪,窗户被厚厚的污垢和破木板遮挡,只挂着一个歪歪扭扭、几乎看不清字迹的木牌。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劣质消毒水、陈年血腥、腐烂草药和某种动物腺体骚臭的气味从门缝里顽强地钻出来,挑战着每个人的嗅觉极限。   斯蜜里蜜斯用洒满香水的手帕死死捂住口鼻,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厌恶:“这地方…简直是对嗅觉的谋杀!”艾莉亚也皱紧了眉头。诺敏面无表情,仿佛置身事外。尹西娅则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研究者的探究欲。   莱奥斯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诊所内部昏暗肮脏,只有一盏油腻的煤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墙壁发黄,挂着不明用途的、锈迹斑斑的器械和风干的诡异植物。瓶瓶罐罐堆满了架子,里面浸泡着颜色可疑的液体和…难以名状的组织。一张血迹斑斑、污渍浸透的皮革垫子铺在破桌子上,充当手术台。   一个头发油腻灰白、佝偻着背的老头从堆积如山的杂物后抬起头。他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警惕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衣着体面的半精灵贵族、漂亮的半精灵少女、气质非凡的高精灵、穿着斗篷看不清脸的女人、一位沉默的德鲁伊,甚至还有一位墨鳞国侠客。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   “看病?还是…别的?”维斯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手指粗糙但异常稳定,正摆弄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型柳叶刀。   莱奥斯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带着一丝忧虑:“莫兰先生?替一位朋友咨询。他…得了一种罕见的病症,魔瘾症,但他本人并非施法者。症状剧烈,痛苦万分。我们找过很多正规医生,收效甚微。听说您…见多识广,或许有特殊的治疗门路或…药物?”   维斯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放下柳叶刀,搓了搓粗糙的手指:“魔瘾?普通人?这倒稀奇…理论上,高纯度魔石内服或外敷能暂时缓解,但治标不治本,而且代价高昂…至于特殊的门路嘛…”他拖长了语调,眼神在莱奥斯一行人身上扫视,像是在评估他们的购买力。   莱奥斯捕捉到他话语中“理论上”的保留和那贪婪的停顿,立刻掏出一枚金乌币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只要能提供有效的建议或渠道,报酬不是问题。”   金乌币的光芒在昏暗的诊所里格外诱人。维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贪婪更盛,但警惕并未完全消失。他犹豫了几秒,似乎在权衡风险和收益,最终一把抓过金币,快速塞进怀里。   “嘿嘿…看您是个爽快人。”维斯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一股浓重的口臭混合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魔瘾…老头子我确实没辙。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闪烁,“您要找的…恐怕不是魔瘾的方子吧?或者说…不是为那位‘朋友’找的?”   莱奥斯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哦?莫兰先生何出此言?”   维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老头子我在这行混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前段时间…就有那么一位‘客人’,啧啧,那才叫一个‘特殊’!每次来都变张脸,但那双眼睛…像毒蛇,又冷又邪!要的东西也邪门:强效清洁剂、溶解组织的酸液、改变骨骼轮廓的临时药剂,还有…处理特殊伤口不留痕的秘方。”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最邪门的是…这人身边总有‘声音’!不是魔法物品那种嗡嗡声,是…是低语!像好几个人在他耳朵边吵架、哭嚎、尖笑!老头子我一开始以为他有啥高级的传讯魔导器,还偷偷瞄过,屁都没有!他就那么…对着空气说话!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又像在回答谁的问题…眼神直勾勾的,瘆得慌!”维斯搓了搓手臂,仿佛想驱散那股寒意,“有一次,他刚处理完一个…呃…‘麻烦’,我好像听到他对着墙角说:‘安静点,下一个就轮到你了…’我差点尿裤子!这种人,沾上就是大麻烦!老头子我还想多活几年!”   亡者余声!莱奥斯瞬间明白了!这是鬼魅范型游荡者的标志性能力——与亡灵沟通!艾兰不仅能窃听亡魂的低语,甚至能直接与他们对话。那些被他杀害的灵魂,或许正以某种方式纠缠着他,成为他扭曲感知的一部分,甚至…成为他寻找下一个目标的“线人”?难怪他如此难以追踪。   “您知道他平时落脚的地方吗?或者常去的地方?”莱奥斯追问,又放了一枚金乌币在桌上。   维斯看到第二枚金币,眼睛都直了,但恐惧最终压倒了贪婪。他飞快地摇头,像拨浪鼓一样:“不知道!真不知道!这种人神出鬼没的,我巴不得他永远别再来!”他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拿钱不办事有点亏,或者想赶紧打发走这群瘟神,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潦草地写了个地址塞给莱奥斯:   “这个…这个也许有点用。‘秘法奇珍’魔法道具商店,老板叫伊格纳茨·斯帕克,在码头区三号仓库后面。那疯子…呃,那位客人,有次自言自语时提到过这个地方,说什么‘需要更稳定的容器’…老头子我就听到这么一句!多的真不知道了!钱我收了,话也说了,你们快走吧!”他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恨不得立刻把门关上。   莱奥斯接过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旧港码头区,三号仓库后巷,“秘法奇珍”-伊格纳茨·斯帕克。   “感谢您提供的信息,莫兰先生。”莱奥斯不再停留,带着众人迅速离开了这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鼹鼠洞”。   街道上,暮色已深。尹西娅若有所思:“和亡魂对话…真是…奇特的‘能力’。”斯蜜里蜜斯则冷哼:“疯子配鬼魂,绝配。”艾莉亚脸色苍白,显然维斯描述的艾兰与亡灵对话的场景让她感到极度不适和恐惧。   普拉的声音在莱奥斯脑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老子就说那疯子身上味儿不对!合着是开了鬼门关当后花园了?跟死人唠嗑…这比最劣质的麦酒还邪性!小子,那个什么‘秘法奇珍’,听着就不是善地!艾兰要‘稳定的容器’?该不会是想把他那些‘鬼朋友’装起来吧?   莱奥斯握紧了手中的纸条。艾兰不仅是个杀人魔,还是个能与被害者亡魂沟通的鬼魅。而“秘法奇珍”商店,似乎隐藏着他下一步计划的关键。追猎,进入了更加诡异危险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