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四十三章

　　神殿西翼走廊的宁静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唱诗声和钟鸣打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和食物的香气。莱奥斯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沉默不语的诺敏，轻声道：“午餐时间了。神殿的餐食虽然清淡，但还算可口。要一起吗？”诺敏兜帽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算是回应。　　两人循着香气，来到了神殿附属的公共用餐区。这里宽敞明亮，长条木桌排列整齐，修士、神官和访客们安静地用餐，交谈声也压得极低。莱奥斯很快注意到了那个显眼又孤寂的身影。　　在最靠里的一张长桌末端，狄奥多拉·瓦尔基莉娅大主教正独自一人用餐。她坐姿挺拔，即使身着日常便服，也无法掩盖那份由内而外的威严与力量感。她小口地咀嚼着面包，眼眸低垂，专注于眼前的食物，周身却仿佛萦绕着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其他用餐者都自觉地与她保持着至少两张长凳的距离。那份孤高与周遭的平和氛围格格不入。　　莱奥斯取了餐食，带着诺敏自然地走了过去，在狄奥多拉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午安，狄奥多拉。介意拼个桌吗？” 　　狄奥多拉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莱奥斯和诺敏。在看到莱奥斯时，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瞬间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莱奥斯子爵。请便。”她的目光在诺敏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悦，但并未多言。诺敏则安静地在莱奥斯旁边坐下，仿佛只是多了一尊木雕。　　用餐时间在沉默中进行。莱奥斯能感觉到狄奥多拉似乎想说什么，但良好的教养和神殿用餐的规矩让她保持了安静。诺敏只是专注于餐盘里食物。气氛略显凝滞，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午餐接近尾声时，狄奥多拉放下了刀叉，用餐巾仔细地擦了擦嘴角。她看向莱奥斯，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莱奥斯。午餐后，可有片刻闲暇？我想检验一下你那把新佩剑的……适应性。” 　　莱奥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这并非真的为了检验瑟兰之息，而是这位好友表达关心和拉近距离的独特方式。“当然。”他放下汤勺，微笑道，“我的荣幸，大主教阁下。” 　　神殿后方的练习场铺着细沙，四周环绕着石柱。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带着秋日午后的微醺暖意。狄奥多拉已换上了一身更便于活动的浅灰色贴身劲装，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流畅线条。她手中握着一柄未开刃的练习用单手铁剑，剑身宽厚，朴实无华，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感。与她相比，换上了轻装的莱奥斯显得优雅有余而力量不足。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瑟兰之息。细长的刺剑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剑身轻灵，剑柄护手上缠绕着精致银丝，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更像一件艺术品。剑刃出鞘时，一丝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顺着剑柄流入莱奥斯手臂。这便是这把剑唯一的特殊之处——聊胜于无的恢复效果。　　“十五招。”狄奥多拉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中响起，清晰而冷冽，“开始。” 　　没有多余的客套，狄奥多拉身形一动，一步便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一记朴实无华的竖劈当头斩落。快！狠！稳！完全没有试探的意思，一上来就是圣武士标准的、以力破巧的强攻。　　莱奥斯瞳孔一缩，瑟兰之息瞬间刺出，点向对方手腕。他的动作流畅优美，带着吟游诗人特有的韵律感，剑尖划出银亮的弧线。　　“太慢！”狄奥多拉手腕微沉，沉重的铁剑仿佛粘住了细长的刺剑，一个简单的格挡便轻易荡开了莱奥斯的攻击，剑势不减，依旧带着巨力压下。　　莱奥斯急忙侧身滑步，瑟兰之息借势反撩，试图刺向狄奥多拉肋下空档。这一招变招不可谓不快，角度也足够刁钻。　　“华而不实！”狄奥多拉冷哼一声，脚步如磐石般纹丝不动，仅凭腰腹力量一个微小的拧转，厚重的剑脊精准地封住了刺剑的路线。“当！”一声脆响，巨大的力量震得莱奥斯手臂发麻，虎口生疼，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接下来的战斗完全是一面倒。狄奥多拉的剑势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充满了圣武士一往无前的力量。她显然放了水，攻击速度刻意放慢，力量也控制在莱奥斯勉强能承受的范围内，留足了闪避和格挡的空间。然而，莱奥斯的反击在狄奥多拉眼中，充满了破绽。　　莱奥斯的步伐灵动如舞步，剑招繁复多变，时而如骤雨疾刺，时而如微风拂柳。瑟兰之息在他手中化作一片银蓝的光幕，煞是好看。但在狄奥多拉那千锤百炼、经历过真正战场洗礼的剑术面前，这些花哨的技巧如同孩童的嬉戏。她总能以最简单、最直接、最高效的方式一一瓦解莱奥斯看似精妙的攻势，并在他招式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用那沉重的铁剑剑尖轻轻点在他的手腕、肩膀或胸口要害。　　“……第十招！”狄奥多拉的声音毫无波澜，铁剑如影随形，再次点在莱奥斯因连续变招而略显迟滞的右手腕内侧。一股酸麻感传来，瑟兰之息差点脱手。　　莱奥斯咬牙，深吸一口气，瑟兰之息随即刺出，速度陡然加快了几分，化作数点寒星，刺向狄奥多拉面门。这是他压箱底的快剑技巧。　　狄奥多拉眼神微凝，不退反进。她猛地踏前一步，身体几乎与莱奥斯贴在一起，沉重的铁剑自下而上，一个迅猛的斜撩。“锵！”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瑟兰之息被狠狠磕飞向上。莱奥斯中门大开。　　“第十五招。”狄奥多拉的声音在莱奥斯耳边响起，同时，那冰冷的、未开刃的剑尖，稳稳地点在了莱奥斯的喉结上。时间仿佛凝固。　　莱奥斯僵在原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他看着近在咫尺那双蓝灰色的眼眸，里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如既往的冷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狄奥多拉缓缓收回铁剑，后退一步。她看着微微喘息、握着瑟兰之息的手还有些颤抖的莱奥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你的剑术，莱奥斯，”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场上的凌厉，“如同精心编织的乐章，悦耳，繁复，引人注目。”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瑟兰之息那华美的剑身，“但这把剑，它的轻灵，它的优雅，在真正的生死相搏中，抵不过一次沉重的劈砍，一次精准的格挡。你的步伐灵动，却缺乏根基；你的变招迅捷，却破绽百出。” 　　她走到莱奥斯面前，目光直视着他，带着一种近乎训诫的严肃：“瑟兰之息，它象征的意义远大于它的锋刃。它是一面盾，是你最后时刻保护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的屏障，而非歼敌制胜的利刃。记住这一点。” 　　狄奥多拉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与应走的道路。你的智慧，你的领导力，你的语言，才是你真正的力量。至于剑……”她握紧了手中的练习铁剑，语气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庄重：“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成为你的剑。守护你和你所珍视的一切。” 　　莱奥斯心头一震，看着眼前这位如同女武神般坚定、却又在话语中透露出笨拙关怀的好友。他明白这份承诺的分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露出一个真诚而略带疲惫的笑容：“狄奥多拉……谢谢你。你的剑术，还有你的话，都让我受益匪浅。这份心意，我铭记在心。” 　　他顿了顿，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也给自己一个离开的理由：“只是，荷里米昂领的酒神节庆典在即，各种筹备事务堆积如山，我恐怕得尽快赶回去了。”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沉默的诺敏，“诺敏，我们该走了。” 　　狄奥多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微微颔首：“职责为重。愿十二诸神指引你，莱奥斯。” 　　“愿诸神也庇佑你，狄奥多拉。”莱奥斯郑重地回礼，然后带着诺敏转身，快步离开了练习场，留下狄奥多拉一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秋日的微风里。　　巨大的传送法阵刻印在光滑地面上，复杂的符文在魔石的能量供应下发出稳定的幽蓝色光芒。莱奥斯向负责看守的神官出示了通行凭证。　　“目的地？”神官公式化地问道。　　“荷里米昂领，北地哨所传送点。”莱奥斯报出了一个地点。那并非直接连通他领主宅邸的私人传送门，而是设置在领地北部边境、距离宅邸约两公里外的一处由精锐卫兵把守的传送点。谨慎，永远是他的习惯。　　神官点点头，启动了法阵。光芒大盛，将莱奥斯和诺敏的身影吞没。　　当光芒散去，两人已置身于一个由坚固岩石砌成的哨所内部。荷里米昂略带寒意的秋风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取代了神殿的熏香。两名全副武装、神情警惕的卫兵立刻上前行礼：“领主大人！” 　　莱奥斯点点头，看了一眼哨所外辽阔的秋日旷野和远处隐约可见的领主宅邸轮廓，对诺敏说：“走吧，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