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奥斯的目光从那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老卷轴上移开,眉头紧锁。马尔库斯揭示的矛盾确实令人不安,但他此行的目的并非仅限于此。他需要更广泛的信息来理解荷里米昂面临的复杂局面。
“教授,”莱奥斯的声音沉稳,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关于‘秩序教团’……他们在永熄之地东部,尤其是临近我领地的区域,活动似乎颇为频繁。您对他们了解多少?”
马尔库斯推了推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依旧锐利,但语气恢复了学者式的客观平稳:“秩序教团?一个…颇具规模的世俗组织。公开的活动记录倒是相当积极正派:在城镇接济贫民,资助孤儿院和疗养院,有时甚至会协助地方治安官调解纠纷、维护秩序。他们宣称的宗旨是‘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在苦难中传递希望’,筹集善款的能力也相当可观。”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份记录着教团公开年报摘要的羊皮纸边缘,“至少在明面上,他们的存在似乎对稳定地方局势有所帮助。至于更深层的运作模式或个别成员的行事风格。作为一个学术研究者,我掌握的信息也仅限于公开渠道和坊间传闻。”
莱奥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秩序教团的公开形象与他了解到的大致相符,但这表面的光鲜是否能代表全部?他暂时将这个疑问按下。
“另一个问题,教授,”莱奥斯继续问道,话题转向更宏观的层面,“您如何看待‘恶魔战争’前各国签署的、确立了永熄之地中立地位的《永熄盟约》?它真的带来了持久的和平吗?”
马尔库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充满讽刺。“《永熄盟约》?”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华丽的囚笼,或者说……一滩试图凝固的烂泥。它确实阻止了大规模的战火重燃,这无可否认。但在那层冠冕堂皇的‘和平’表皮之下?”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嗤笑的鼻音,“滋生的是更隐蔽的腐败,更肆无忌惮的贪婪。所谓的‘中立’,成了野心家和犯罪者最好的温床。领主们利用职权中饱私囊,横征暴敛,而无主之地?那里不过是披着自由外衣的丛林法则罢了。表面的平静,掩盖不了内里的溃烂。”他精准地戳破了盟约的虚伪表象,道出了永熄之地光鲜之下的阴暗现实。这同样也是莱奥斯作为临近领主深有体会的痛点。
马尔库斯说完,锐利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莱奥斯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那么,莱奥斯子爵,我也想听听你的见解。两个问题。”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纵观历史长河,古代文明的魔法造诣,与我们所处的时代相比,究竟孰优孰劣?我们是否在倒退?”
莱奥斯沉吟片刻,回想起不久前在废弃矿洞中的“寻宝”经历。那些被寄予厚望的、据说是百年前魔法大师埋藏的“珍宝”,挖出来不过是一堆工艺粗糙、能量早已逸散殆尽、放到现在连当废品回收都嫌麻烦的破烂金属片和无用卷轴。
“技术是在发展的,教授。”莱奥斯回答得很务实,没有陷入对远古辉煌的盲目崇拜,“我们找到了更高效的能量引导方式,改进了材料工艺,魔法理论也在不断深化。那些矿洞里的‘古董’就是最好的证明。它们在当时或许先进,但放到现在,实用价值几乎为零。文明的基石,是在积累中前进的。”
马尔库斯不置可否,只是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更深邃了些。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你认同现代魔法文明已经停滞了吗?或者说,陷入了难以突破的瓶颈?”
莱奥斯没有立刻回答“一定能突破”或者“前途一片光明”之类的豪言壮语。他思考着近几十年来那些看似宏大却进展缓慢的魔法项目,那些在细微之处精进却缺乏颠覆性飞跃的论文。“瓶颈……是存在的。”他最终承认,语气依旧沉稳而务实,“我们在许多领域似乎触摸到了某种天花板,理论的推进变得异常艰难,一些预言中的重大突破迟迟未能实现。但这并不意味着停滞不前。就像攀登山峰,越接近顶峰,每一步都越加艰难,但视野也在随之开阔。我们现在所做的每一项细微的改进、每一次对边界的探索,都是在为未来的突破积蓄力量。步子迈得太大,容易坠入深渊;稳扎稳打,才能走得更远。”他的回答体现了一个务实统治者的谨慎和对渐进式发展的信念,没有马尔库斯那种对“终极答案”的偏执渴望。
马尔库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衡量莱奥斯话语中的分量。片刻后,他微微颔首,那动作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结束信号,而非完全地认同。“有趣的视角。感谢你的坦诚,莱奥斯子爵。”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摊开的、描绘着矛盾仪式的古老卷轴,仿佛那才是唯一值得他全神贯注的世界。“这些祭坛的矛盾,我会继续深入研究。有了新的发现,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逐客之意已不言而喻。他拿起一旁的羽毛笔,整个人再次沉浸到那堆故纸堆和诡异符号构成的谜团之中。
莱奥斯会意,不再打扰。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诺敏。她的目光似乎正落在窗外一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藤蔓上,又转向脸上重新挂起玩味笑容的阿门诺斯,用眼神示意离开。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堆满书籍的房间,轻轻拉上了厚重的木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下,与室内昏暗烛光和羊皮纸气息形成了鲜明对比。
“呼……”阿门诺斯夸张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顺手理了理自己之前弄歪的衣领和那缕翘起的额发,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邪魅模样,“老学究的气场还是那么……有压迫感。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向莱奥斯,“他提到的那个‘核心’和酒神遗迹的矛盾,确实有点意思。”
莱奥斯点点头,没有深究阿门诺斯的含义。“阿门诺斯,”他发出邀请,“下个月,7月32日,领地的秋收节,也就是酒神庆典,会非常热闹。新酿的麦酒和葡萄酒管够,还有传统的狂欢游行。你和银辉商会的朋友们如果有空,务必来荷里米昂放松一下。”
听到“7月32日”和“酒神庆典”,阿门诺斯脸上那标志性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化作一个带着巨大遗憾的夸张表情。“噢!莱奥斯!我的老朋友!你这是在拿刀戳我的心窝子啊!”他捶胸顿足,“7月底!那可是我们银辉商会新款通讯石的发售日。作为主要负责人,我那天就是被钉在展台上的命!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订单等着确认,连喝口水的功夫都得掐着表。错过庆典,我的心都在滴血啊!”他捂着胸口,表情痛苦,但眼神里那份忙碌和“事关重大”的意味倒不似作伪。这个理由是真的,新款通讯石的发售对银辉商会和他个人都至关重要。
莱奥斯理解地点点头,商人有商人的责任。“那真是遗憾。看来只能等下次了。”
“绝对!下次我一定提前把档期空出来。”阿门诺斯拍着胸脯保证,随即看了看走廊尽头透进来的明亮日光,“那么,我亲爱的子爵大人,还有这位……呃,特木尔女士,”他向诺敏的方向微微欠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我得赶紧回商会了。那些等着我签字的文件,估计都快堆到天花板了。回见!”他朝莱奥斯挤了挤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教授紧闭的房门,然后迈着轻快却目标明确的步伐,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留下莱奥斯和诺敏沐浴在神殿西翼午后的宁静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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