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奥斯定了定神,压下喉咙里翻涌的细微不适感。眼前的光线柔和下来,透过描绘着诸神创世与万物起源故事的巨大彩色琉璃穹顶洒下斑斓光柱。他们站在一个同样由巨石铺就的宽阔圆形大厅中央,脚下是一个巨大传送法阵,法阵沟槽里残留的魔法能量正迅速黯淡下去。大厅空旷高远,四周矗立着十二根需数人合抱的巨大石柱。远处传来模糊的圣咏吟唱声,悠远空灵。
他转过身,看向几乎与他同时显出身形的诺敏·特木尔。这位大德鲁伊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诺敏,”莱奥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纯粹的好奇,“我以为你对神殿和学术讨论都没兴趣?”他微微歪头,半精灵特有的尖耳在彩光下动了动,“你……是怎么跟来的?”他问得很直接,因为他知道拐弯抹角对诺敏毫无意义。
诺敏蓝色的眼眸平静地转向莱奥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只吐出了两个词,声音低沉沙哑:“德鲁伊修行。”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最简洁的语言,“观察。世界。你。”她的目光在莱奥斯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移开了,重新投向空旷宏伟的传送大厅。
莱奥斯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这就是诺敏。当初她加入他的队伍,也是同样的理由。对诺敏而言,跟随他本身就是一种修行,一种理解世界运转的方式。去悼亡镇也好,前往荷里米昂领也罢,甚至跟自己一起进入神殿,在她眼中都不过是观察“莱奥斯”这个个体及其所处环境的一部分。她没说谎,这就是她的理由。
“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
一个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响起,如同教堂的钟声在空旷大厅中回荡,瞬间驱散了所有私语的空间。
莱奥斯循声望去。
狄奥多拉·瓦尔基莉娅大主教就站在传送阵光芒彻底消散的边缘。她身着象征着高阶神职的白金色镶边祭袍,袍服剪裁精准,完美贴合她挺拔如松的身姿,宽大的袖口和衣襟上以秘银丝线绣着繁复的原初教圣徽。深栗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成一个庄重的发髻,没有一丝碎发垂落,光洁的额头和紧抿的唇角透露出一种近乎苛刻的自律。她的站姿是标准的圣武士警戒姿态,双脚微分,重心沉稳,双手自然垂于身侧。深邃的蓝灰色眼眸此刻正平静地看着莱奥斯和诺敏的身影。她周身散发着一种公正与严苛交织的气场,让附近路过的几个低阶修士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
“愿生命之树常伴你身。”狄奥多拉开口,声音沉稳,每个音节都清晰庄重。当她的目光掠过莱奥斯身后沉默的诺敏时,某种微妙波动在眼底转瞬即逝。这无关戒备或敌意,倒像是灵魂深处的某些部分,与对方隐秘的特质产生了共鸣。
“看来你的道路,”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宣读教义,“总与‘寂静’同行,子爵大人。”“寂静”一词既客观陈述了诺敏的存在状态,又保持着大主教应有的中立姿态。但结合她方才转瞬即逝的眼神波动,以及与莱奥斯的旧谊,这声陈述便成了精妙的试探。
莱奥斯立刻感受到了那份属于大主教的威压,以及那份包裹在严格教条下的,属于“狄奥多拉”的关注。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教会礼,态度恭敬而从容:“瓦尔基莉娅大主教,愿圣光永沐神殿。感谢您的祝福。此行是陪特木尔大师前来处理一些与自然平衡相关的事务,”他强调了诺敏的事务属性,使其听起来更正当,“同时也与马尔库斯教授和阿门诺斯会长有约,探讨一些学术问题。”他将拜访的目的引向更正当的领域。
狄奥多拉的目光在莱奥斯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衡量他说的每一句话。她向前迈了一步,白金色的祭袍下摆纹丝不动。她停在莱奥斯面前一步半的距离。
“事务?学术?”她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依旧沉稳。“荷里米昂子爵,你的精力总是如此……充沛。”她的措辞很中性,但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悦。“生命女神札卡琳涅教导我们,丰饶源于平衡,欢愉亦需节制。”她的话语巧妙地引用了教义,听起来像是对所有信徒的普遍劝诫,但她的目光却紧紧锁住莱奥斯,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指向性。她是在用神谕包装她的担忧。她担忧莱奥斯在“事务”和“学术”之外,那些她已知的,关于他“过于好色放纵”、“与来路不明女性交往”的传闻。作为他的挚友,作为秩序的维护者,她认为作为领主有责任“节制”。所有的关切和那隐秘的感情,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圣武士对道德操守的要求和大主教对教义的阐释之下。
“埃兰迪尔大主教随教皇陛下出访逻各娅,”狄奥多拉继续说道,语气平铺直叙,“否则,以他对美酒与欢宴的见解,或许能为你即将到来的秋收节庆典提供更……‘符合时宜’的建议?”她再次用埃兰迪尔的缺席作为对比,含蓄地强调了她所坚持的“节制”立场。这句话本身没有指责,却比直接的指责更有力量。
就在这时,一名高精灵修女如同救星般出现。
“子爵大人,愿十二诸神引领着您的道路。”斯梅拉捧着募捐箱,声音清冷柔和,姿态无可挑剔地行了个礼。
莱奥斯几乎是以一种解脱的心情,毫不犹豫地掏出了那十枚闪耀着刺目光芒的泰伦金币。
叮叮当当——!沉重的撞击声和刺目的金光瞬间成为焦点。
斯梅拉的震惊与狄奥多拉的讶异如前所述。十泰伦的巨款,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狄奥多拉精心构建的、关于“节制”的说教氛围。
“……神明……必将铭记您的无上恩泽。”斯梅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愿丰饶与安宁永驻神殿。”莱奥斯温和回应,立刻转向狄奥多拉,态度依旧恭敬,但语速快了一些,“大主教阁下,我们与教授和会长的约定时间将至,请恕我们先行告退。”他再次强调了“约定”,并巧妙地利用巨额捐赠带来的短暂震撼作为脱身的契机。
狄奥多拉的目光从募捐箱上那刺目的金光移开,重新落在莱奥斯脸上。蓝灰色的眼眸深处,那抹被强行压下的忧虑和一丝因被打断而生的无奈清晰可见。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关于节制,关于责任,关于他身边总是出现的“意外”。但十泰伦捐赠行为本身,又完美地符合“抚慰孤寡、施舍贫者”的教义,甚至堪称楷模。最终,所有的言语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淹没在庄重的颔首中。
“愿诸神指引你的道路,子爵。”她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与威严。她看着莱奥斯和诺敏转身离去,目光尤其在诺敏那沉默冰冷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明。这其中有对“寂静”本质的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某种纯粹状态的遥远向往。
狄奥多拉站在原地,白金色的祭袍在彩光下流转着不容亵渎的圣辉。她转向斯梅拉和那沉重的募捐箱,低声自语:“十泰伦……登记入册,专款专用。每一枚的去向,都必须清晰可查。”这是她对秩序的坚持,也是对莱奥斯这份慷慨的回应。吩咐完毕,她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另一条通道,背影挺直如枪,将所有的私人情绪再次深锁于大主教的教袍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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