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西翼住宿区最深处的木门前。门缝下透出温暖的烛光和一丝令人皮肤发麻的魔法能量残留的波动。
莱奥斯叩门三下,无人应答,便推开了门扉。
温暖明亮的光线混合着浓得化不开的陈旧羊皮纸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如同被书籍和卷轴淹没的孤岛。房间中央的巨大书桌后,马尔库斯·维特里乌斯教授缓缓抬起头,稍显凌乱的头发微微花白,圆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
而在书桌前,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背对着门口的,正是阿克门诺斯·信誉。他的深色外套领口有些歪斜,一缕精心打理的额发不听话地翘着,呼吸也带着点刚刚平息下来的急促,显然刚从一场关于“异端言论”的激烈“学术探讨”或者说围堵中脱身不久,残留的焦躁还未完全褪去。
“……教授!您得讲点道理!”阿克门诺斯的声音洪亮,带着他那特有的、对旁人惯用的戏谑式抱怨腔调,“按照《神创纪元·十灾祸乱考证》第三章第七节关于那个混乱时期的能量环境描述,还有《克雷提欧遗迹:失落的文明文献》里那份著名的、据说是记录了‘黑暗之眼’法杖起源的残篇。这种复杂的仪式结构在十灾祸乱那种天地能量都濒临崩溃的年代根本不可能稳定存在并启动。除非原始文献被严重篡改过,或者抄录时发生了重大错误。您看看这卷轴上的年代记载和它描绘的仪式细节,这矛盾简直……要么就是抄写员打瞌睡时胡编乱造,要么就是后世哪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为了把‘黑暗之眼’的传说塞进一个‘合理’的历史框架里,硬生生加进去的。”他的抱怨被开门声打断,猛地转过身。当看到莱奥斯时,那张邪魅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真实的、毫无保留的惊喜笑容,金黄色的竖瞳亮得像燃起了小火苗。“哈!莱奥斯!我的老朋友!你这家伙总算……”他的目光越过莱奥斯,看到了后面那个沉默的身影,声音和笑容瞬间卡壳,僵在了脸上,变成了纯粹的、巨大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呃?”
阿克门诺斯显然认识诺敏·特木尔。银辉商会的商队深入北地森林时,不止一次远远瞥见过这位大德鲁伊的身影,也听闻过她那让整支鹰羽族劫掠队在顷刻间化为林地养料的恐怖传说。但他从未想过,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会如此突兀地出现在马尔库斯教授这个堆满故纸堆的房间里。后面还跟着莱奥斯。他看向莱奥斯的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一丝只有莱奥斯能读懂的“这什么情况?她跟这些历史卷轴有什么关系?”的意味。
马尔库斯教授的目光透过朦胧的镜片,锐利地扫过门口的三人。在诺敏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光。随即,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莱奥斯,仿佛阿门诺斯和诺敏都只是背景。
“莱奥斯,”马尔库斯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晰咬字。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敲了敲摊开在他面前的一张巨大羊皮纸卷轴。那卷轴异常古老,边缘焦黑卷曲,上面用某种暗褐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颜料绘制着复杂的几何图案和难以辨识的符文,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你来得正好。”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烛光,瞬间掩盖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关于你荷里米昂领新出土的那个祭坛……”他的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点在那张诡异卷轴的某个复杂图案上。“根据其形制、残留符号以及伴生器物,毫无疑问,它与秋收节,或者说,更古老的‘酒神节’传统密切相关。在永熄之地及其周边,这类融合了丰收庆典与酒神狂欢信仰的遗迹并不罕见,它们承载着远古先民对大地丰饶与精神迷醉的双重崇拜。”
他停顿了一下,指关节重重敲在卷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致命谬误的激动,“根据这份在永熄之地某处‘酒神信仰’核心遗迹深处找到的、年代测定远早于已知任何秋收节遗迹的卷轴记载。它所描述的仪式核心、象征符号乃至祈求的神祇本质与你领地上那个看似典型的酒神祭坛所展现的,存在着根本性的、无法调和的矛盾!这绝不是地域差异或时代演变能解释的。这些矛盾……很不对劲。仿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刻意覆盖、被扭曲了。历史真相,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扭曲,也更接近某些被刻意遗忘的核心。”他最后这句话,像是对求知者的低语。他相信莱奥斯会为历史真相而来,而旁边那位精明的提夫林,听到“酒神节”和“永熄之地遗迹”,商人敏锐的神经恐怕已经开始评估其中蕴含的非学术价值了。
书桌上的烛火,随着他低沉而突然拔高的话音,猛地跳动了一下,光影在古老的、描绘着扭曲狂欢人形与奇异植物的符文上诡异地摇曳。
阿克门诺斯也收敛了惊愕的表情,金黄色的竖瞳微微眯起。“酒神节?永熄之地遗迹?”这些词像钥匙一样打开了他大脑中的某个抽屉。银辉商会的触角当然也伸向过永熄之地那些古老遗迹流出的文物和传说。至今酒神节庆典在各地仍是酒、香料和某些助兴草药贸易的黄金时段。马尔库斯提到的“核心遗迹”和“根本矛盾”,在他耳中自动翻译成了“未被发掘的圣地位置”、“失传的秘仪配方”,甚至“被掩盖的、能影响当代酒神信仰的秘密”。马尔库斯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无数关于稀有物资、独家情报和潜在垄断的涟漪。麻烦往往意味着机会,意味着可以顺手牵羊的情报、秘密,或是能转化为利益的把柄。他本能地嗅到了风暴将至的气息,却浑然不知自己正站在风暴眼。
而诺敏·特木尔,枯木般的身影纹丝未动。兜帽的阴影下,无人能窥见她的表情。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林间一块亘古不变的岩石。房间里回荡着关于远古狂欢、祭坛矛盾、被遗忘核心的激烈言辞,还有那烛火下扭曲的符文光影。这一切激荡的能量波动和人类历史的纠葛,在她感知中恐怕还不如窗外一缕携带着初秋麦香的微风振动值得关注。她的世界,只存在于与自然的连接之中。酒神信仰的癫狂也好,马尔库斯追寻的冰冷历史真相也罢,都与她脚下扎根的土壤无关。只要无人威胁到她自身,这房间内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或许,只有那卷轴上描绘的、扭曲的植物图案,能让她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短暂地停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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