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二十章

　　洞口附近，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洞口的寒意和渐浓的暮色。莱奥斯借着篝火的光芒，从次元包中取出冒险笔记和一支羽毛笔。他翻开本子，在最新一页的顶端清晰地写下：盟约历2077年7月1日，周一。随后，笔尖开始在纸上沙沙移动，记录着今日遭遇巨人的惊险战斗、战术得失，以及队友的表现。他写得专注而凝神。　　索林则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山谷的入口和两侧山脊。矮人天生的黑暗视觉让他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清数十米外的细节。他厚重的战锤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布妮坐在稍远一点、靠近矿洞阴影的地方。她没有矮人或半精灵的黑暗视觉天赋。只见她不动声色地从腰间那个名为“艾罗娜箭袋”的空间容器中摸索了一下，取出一小片毫不起眼的胡萝卜干。她借着整理箭矢的动作作为掩护，低声念诵了一个简短的咒语，手指在那片胡萝卜干上轻轻一捻。微弱的法术灵光一闪即逝，胡萝卜干也瞬间消失不见了。此时，布妮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现在也如同白昼一般。黑暗视觉法术已然生效，将持续守护她接下来的守夜。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篝火的噼啪声、莱奥斯的书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鸣。突然，布妮灰白色的视野中，捕捉到了山谷另一端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几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出现在她的法术视野边缘，正沿着一条似乎是从山脊延伸下来的崎岖小径，小心翼翼地朝着他们营地的方向移动，看动作似乎在警戒着什么，似乎也被这边的火光所吸引。　　“有动静！”布妮压低声音，但足够清晰地传到两位队友耳中。莱奥斯迅速收起了冒险笔记和笔。布妮则动作轻盈地半蹲起身，右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短剑上，目光锐利地盯着人影出现的方位。“山谷另一端，猫城方向！至少五六个，朝我们来了。” 　　莱奥斯和索林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索林一把抄起战锤，矮壮的身躯如同磐石般移动到一块能俯瞰那条山脊小径的岩石后。莱奥斯则悄无声息地滑到布妮身边，手中已经拿起了平时惯用的鲁特琴。“看清是什么了吗？”他低声问，半精灵的黑暗视觉也锁定了那些人影。　　“太远，法术视野里只有轮廓。等等，他们停下来了，似乎在观察我们这边的火光。”布妮的眉头紧锁，“不像野兽，是类人生物……领头那个，头上好像有角？” 　　就在这时，一个刻意放大的、带着一丝熟悉戏谑腔调的男声从山脊小径方向的阴影处传来：“嘿！那边的朋友！是迷路的旅人，还是打算在巨人坟场开篝火晚会的艺术家？这火光可够显眼的！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被这火光和……嗯，烧焦的巨人味儿引过来的过路商人，想问问路！” 　　莱奥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难以置信的喜悦。他稍稍站直了身体，试探性地回应道：“阿克门诺斯？阿克门诺斯·信誉？是你这个满身硫黄味的家伙？” 　　“哈哈！莱奥斯！我就说这火光旁边那个修长的影子看着眼熟！”伴随着爽朗的笑声，一个身影率先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来人身材瘦小，穿着一身剪裁合体、沾染了些许风尘却难掩华贵的深色旅行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对优雅弯曲、如同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犄角，以及身后一条灵活摆动的细长尾巴。这是一位提夫林。他皮肤是温暖的深棕色，双眼如同熔融的黄金，此刻正闪烁着见到唯一挚友的由衷喜悦。他正是银辉商会的会长，阿克门诺斯·信誉。在他身后，跟着两个背着鼓鼓囊囊次元背包、眼神机警中带着一丝狡黠的地精，以及三名身材高大结实、穿着镶钉皮甲、腰挎弯刀、眼神冷漠如冰的格尔塔族护卫。他们显然是从猫城方向过来的。　　“忒律弥斯在上，真没想到能在这条该死的山路上撞见你，莱奥斯！”阿克门诺斯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张开双臂。莱奥斯也笑着迎上去，两人用力地拥抱了一下，互相拍了拍后背。　　然而，当阿克门诺斯的目光转向索林和布妮时，他熔金般的眼眸里那份热忱瞬间冷却。他嘴角依旧挂着微笑，但那笑容变得礼貌和疏离。索林依旧站在岩石后，布满胡须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任，粗壮的手指紧紧握着锤柄，冷冷地回视着阿克门诺斯和他身后那些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护卫。布妮虽然收起了攻击姿态，但依然站在莱奥斯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没有离开剑柄，眼神冷静而警惕。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提夫林会长在看向她和索林时，那与看向莱奥斯截然不同的气场。那是一种评估价值与潜在风险的眼神。　　“这位是索林·霜须，我的老朋友，”莱奥斯松开阿克门诺斯，向提夫林介绍道，又指了指布妮，“这位是布妮·石头，我们的护卫。”他的介绍很简短。　　阿克门诺斯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却毫无温度。“索林阁下，布妮女士。”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在布妮身上短暂停留，掠过她腰间的箭袋和武器，随即移开，仿佛评估一件普通的商品。对索林那充满敌意的目光，他更是直接无视，仿佛那矮人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你们这是？”莱奥斯问道，目光扫过阿克门诺斯和他身后的队伍，尤其留意他们来的方向。　　“刚从猫城谈完一桩大生意回来，”阿克门诺斯指了指山谷通往小镇的方向，“抄近路回商会，顺道去前面的悼亡镇拜访一下雷恩镇长，补充点给养。雷恩嘛……”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算是位……有用的老朋友。”他特意看了一眼燃烧的巨人残骸方向，“刚才在山脊上就闻到这股味儿了，看到火光就下来看看，没想到是你小子搞出来的动静！够劲！”他笑着锤了莱奥斯肩膀一下，这个亲昵的动作只对莱奥斯做。“你小子行啊，跑这鬼地方来干嘛？还带着……”他瞥了一眼布妮和索林，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来探险？” 　　“陪索林来找点东西。”莱奥斯含糊地回答，没提宝藏的事。　　“是啊，”阿克门诺斯看了看天色，“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赶路了，今天前得赶到前面小镇。”他转向莱奥斯，“怎么样，一起？还是你们打算继续在这……露营？” 　　莱奥斯摇摇头：“我们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明天才走。你们先去吧。”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精致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黑色石板，边缘镶嵌着流动的秘银纹路，中心嵌着一枚小小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晶石。他将石板塞到莱奥斯手里。　　“拿着，老朋友。这是我们商会下个月才正式发售的最新玩意儿，‘领地传讯石’的工程样品。”阿克门诺斯的语气带着一丝对莱奥斯特有的炫耀和分享，“按住晶石10秒以上绑定它。只要在同一个位面，理论上它能让你联系到任何一个你认识且对方也拥有同样传讯石的人。”他指了指石板中心的蓝色晶石，“不过嘛，现在还在内部测试期，整个大陆上绑定过的人，除了我们商会的几个高层测试员，就只有我这块了。”他拍了拍自己腰间一个同样款式的皮套，“所以目前，你只能用它跟我通话。没有距离限制，没有次数限制。怎么样，够意思吧？当是……庆祝重逢的小礼物，顺便帮我测试一下。” 　　莱奥斯惊讶地看着手中温润的黑色石板，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密魔法能量。阿克门诺斯·信誉的名字里带着“信誉”，在莱奥斯身上，他确实做到了极致。这份礼物不仅贵重，更代表了一种绝对的信任和便利。要知道，莱奥斯现在用的那个能装下帐篷的次元包，也是当年阿克门诺斯送给他的。　　“阿克门诺斯，这太贵重了……”莱奥斯有些感动。　　“少废话，收着！”阿克门诺斯摆摆手，毫不在意，“你知道我不缺这个。行了，我们真得走了。”他转向莱奥斯，脸上的表情又柔和了些，“你们这边……小心点。等你们回镇子，安顿好了用这个叫我，我们好好喝一杯，聊聊你这趟‘寻宝’之旅！”他再次在“寻宝”二字上加重了一点语气，带着促狭的笑意，显然猜到了什么，但也没追问。“走了伙计们，加快脚步！”他招呼着自己的护卫队，语气瞬间恢复了商队领袖的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走了伙计们，目标小镇，加快脚步！”他招呼着自己的护卫队，语气干脆利落。两个地精立刻小跑跟上，三名格尔塔族护卫沉默地转身，冰冷的眼神最后扫过索林和布妮，随即护着阿克门诺斯，一行人迅速转向，朝着峡谷通往小镇的下游道路快步走去，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看不见，布妮才转向莱奥斯，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任和冷意：“那个提夫林……他对你倒是大方得像个国王。但对我们，还有他那些护卫……他看人的眼神，就像在估价。还有他提到镇长时，像是在谈论一件货物。你确定他的‘信誉’，对我们……或者说，对你以外的人，也适用吗？” 　　索林也走了过来，重重地哼了一声：“哼！那三个放牧的，看俺的眼神跟看死人似的。那个地精，刚才一直偷偷瞄布妮的箭袋。还有那个会长，送东西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俺敢打赌，要是俺们现在问他要口水喝，他都能让手下收钱。莱奥斯，你这个‘挚友’，水可深得很！”他粗粝的嗓音里充满了对阿克门诺斯人品的质疑。　　莱奥斯看着手中温润的传讯石，又看了看两位满脸戒备的同伴，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阿克门诺斯的为人。对认定的挚友，他可以倾其所有，两肋插刀；但对其他人，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利益至上，甚至必要时可以冷酷无情的商人。　　“阿克门诺斯，他对我是可靠的。”莱奥斯摩挲着传讯石，语气肯定，“至于其他人……”他顿了顿，没有直接反驳布妮和索林的观察，“你们的谨慎是对的。我们继续守夜吧，今晚……务必提高警惕。” 　　他望向阿克门诺斯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挚友的礼物很贴心，但他带来的商队和那种冰冷的效率感，以及布妮和索林敏锐察觉到的疏离与算计，都给这个矿洞之夜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阿克门诺斯·信誉的名字，此刻在莱奥斯心中也泛起了一丝微妙的涟漪。那信誉，似乎真的只为他一人闪耀。　　夜色彻底笼罩了峡谷，篝火的光芒在矿洞深邃的入口处跳跃，映照着三人各自带着思虑的脸庞。露营的营地在短暂而充满反差的插曲后，重新陷入了寂静，等待着未知的黎明。那块冰冷的传讯石静静躺在莱奥斯手心，像是一个来自挚友的承诺，也像是一个来自精明商人的无声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