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诸葛亮的局之诸葛怀

第24章 十年一瞬

  第二十四章十年一瞬   ——星火渐成势,江河自改流   【风入松·十年】   十年一瞬鬓先秋,烽火未曾休。   却看邺北龙城月,已分辉、共照江舟。   非是兵戈能定,原来耕读可柔。   残编断简护从头,薪火暗中流。   蒙童渐解胡汉语,笑相携、何问恩仇?   莫道长河难挽,涓涓自改春秋。   元熙六十年春,邺城明伦堂前的桃花,开到了第十八个年头。   诸葛启明站在桃树下,手中握着一卷最新的《北地民生录》。他四十岁了,鬓角已见星霜,但脊背依旧挺直。身后明伦堂的规模,已从当年的三间草棚,扩展成九进院落,学生逾千——有汉童,有鲜卑童,有羌童,甚至有几个高句丽商人的孩子。   “先生,”石虎快步走来,如今他已年近四十,沉稳干练,是明伦堂的总教习,“慕容暐从龙城来信了。”   慕容暐,慕容恪长子,十八年前来明伦堂为“质”的那个鲜卑少年,如今已是燕国崇文馆的主事,兼掌燕国教化。他在信中写道:   “启明师尊座前:暐奉父命,督行《化胡令》十年,今燕国三十六郡,郡有官学,县有蒙塾,童子入学率已过三成。去岁科考,取士百人,鲜卑四十六,汉人五十四——父王抚掌笑曰:‘此真胡汉一家矣。’”   “然旧部贵族仍有怨言,谓‘汉化过速,忘本背祖’。月前,代郡大将独孤浑起兵,号‘清君侧,复旧俗’,聚兵三万。父王已亲征,暐随军,以观其变。师尊教诲‘化民如烹鲜,火候急则焦’,暐谨记。然乱世用重典,或不得已……”   信末附了一首小诗,是慕容暐手书:   “邺城桃发十八春,龙城柳新十年尘。   莫道胡汉不同根,一样读书识字人。”   诸葛启明读罢,沉默良久。   “先生,”石虎低声道,“独孤浑之乱,怕是……不易平。那些鲜卑旧部,宁可要马背上的自由,不要书房里的规矩。”   “不是不要规矩,是怕失去特权。”诸葛启明将信收起,“慕容恪推行汉化,触动了贵族利益。从前他们可以随意抢掠汉人为奴,现在要释奴;从前他们的子弟生来就是武士,现在要寒窗苦读——自然要反。”   “那燕国……”   “看慕容恪的手段了。”诸葛启明望向北方,“若他能平此乱,则汉化可成;若不能……”他没有说下去。   但两人都知道后果——汉化中断,胡汉仇杀再起,这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我们该做些什么?”石虎问。   “做我们一直在做的事。”诸葛启明转身,望向明伦堂内琅琅读书声,“教出更多像慕容暐这样的孩子——不论胡汉,都知书明理,都相信这人间,除了厮杀,还有另一条路。”   这时,一个少年气喘吁吁跑来:“先生!江南急信!”   又是信。诸葛启明展开,是王羲之的笔迹——这位江东书圣,如今已是晋室中书令。信中带来两个消息:   一好一坏。   好的是:晋帝司马衍采纳诸葛启明“以文化武”之策,十年间减免江淮赋税,开江南书院十七所,刻印农书、医书百万卷,江南民生渐苏。去岁粮产,已恢复永嘉前七成。   坏的是:大将军庾亮力主北伐,已集结十万大军,陈兵江北。朝中主战派声浪日高,言“慕容氏内乱,天赐良机,当一举收复中原”。   “北伐……”诸葛启明合上信,长叹一声。   “先生不愿北伐?”石虎问。   “非不愿,是不能。”诸葛启明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你看,江南积弱十年,兵甲不修。这十万大军,多是新募农夫,未经战阵。而北地虽乱,胡骑悍勇依旧。此时北伐,胜算几何?”   “可这是收复故土……”   “收复故土,需要的不只是热血,是粮草,是兵甲,是训练有素的将士,是……北方百姓的呼应。”诸葛启明沉声道,“可如今北方百姓,刚过上几年安稳日子,有粮吃,有书读,孩子能上学堂——他们愿意再燃战火吗?”   他顿了顿,声音苦涩:   “更可怕的是,若晋军北伐,慕容恪必率鲜卑军南下抵抗。届时,刚缓和的胡汉关系,又将撕裂。这十年‘化胡’之功,毁于一旦。而战火再起,死的……还是百姓。”   “那先生……”   “我需去建康。”诸葛启明决然道,“面见陛下,陈说利害。”   “可慕容暐那边……”   “两件事,都要做。”诸葛启明铺纸提笔,一挥而就两封信。   第一封给慕容暐:   “暐儿:汝父平乱,当以霹雳手段,行菩萨心肠。乱首必诛,从者宜抚。切记——化胡之要,在‘化’不在‘杀’。若杀人过多,仇怨更深,纵平此乱,祸根未除。可效武侯平南中之策:攻心为上。”   第二封给王羲之:   “逸少兄:北伐之事,万请暂缓。启明即日南下,面陈陛下。若朝中诸公执意,请转告一言:‘永嘉之祸,始于内斗;今日之机,在于养民。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后再图,未为晚也。’”   信发,人动。   诸葛启明将明伦堂托付石虎,只带两名弟子,轻舟南下。   他知道,自己正走向一场更大的风暴——一场可能决定南北命运、决定这十年“化胡”之路能否继续的风暴。   建康的初夏,闷热如蒸。   诸葛启明入宫时,正逢朝会。太极殿上,主战派与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慕容氏内乱,此天赐良机!若错失,必遗恨千古!”庾亮声如洪钟。   “大将军此言差矣!”王导颤巍巍出列,“江南新定,民生未复,此时北伐,胜算渺茫。若败,则十年积蓄,一朝尽毁!”   “王相老矣,胆气何存?”有武将嗤笑。   “非是胆气,是实情!”王羲之朗声道,“臣近日访江淮,见新兵训练,弓不能开,马不能骑。以此攻鲜卑铁骑,无异以卵击石!”   “那就让胡人永远占着中原?!”庾亮拍案。   争吵不休。晋帝司马衍坐在龙椅上,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直到内侍高唱:“天机盟主诸葛启明,殿外求见——”   满殿一静。   “宣。”   诸葛启明青衫入殿,不跪,只深揖:“草民诸葛启明,见过陛下。”   “先生来得正好。”司马衍抬手,“北伐之事,先生以为如何?”   诸葛启明直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缓缓开口:   “陛下,诸公,启明有三问。”   “一问:北伐为何?”   “自然为收复故土,雪永嘉之耻!”有臣子高呼。   “收复之后呢?”诸葛启明反问,“北方千里,十室九空,田地荒芜,疫病横行。收复了,谁去种?谁去治?朝廷有百万流民可安置?有千万石粮可赈济?”   “这……”   “二问:北伐凭何?”   “凭江南十万大军,凭陛下天威!”   “十万新兵,可敌鲜卑铁骑?”诸葛启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邺城明伦堂弟子,历时三年所绘《北地兵要图》。图中标注,慕容恪虽内乱,但麾下精骑仍有五万,皆百战余生。更有关中匈奴、陇西羌氐,虎视眈眈。江南之兵北上,一疲,二饥,三不习水土——诸公以为,胜算几何?”   殿中渐静。   “三问,”诸葛启明提高声音,一字一句,“北伐之后,南北百姓,当如何?”   他走到殿中,对着司马衍,也对着满朝文武:   “陛下,诸公,启明在北十年,亲见变化。邺城街头,已有鲜卑孩童与汉童同嬉;龙城官学,已有胡汉士子同窗。慕容恪释奴开禁,燕国境内,人市绝迹已五年。北方百姓,刚吃上饱饭,孩子刚读上书——他们,想打仗吗?”   “可那是胡人!”庾亮怒道。   “胡人也是人!”诸葛启明直视他,“大将军,诗中有言‘胡汉何须分畛域’。这十年,天机盟在北开学堂、传医术、授农技,救活的百姓,胡汉皆有。他们现在想的,不是谁当皇帝,是田里的粮能不能收,是孩子的书能不能读,是……能不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痛:   “若陛下执意北伐,战火重燃。死的,首先是这些刚看到希望的百姓。胜了,北方又是一片焦土;败了,江南十年积蓄尽毁。而胡汉之间,刚愈合的伤口,将再被撕开——届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殿中死寂。只有诸葛启明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   “陛下,治国如医病。大病初愈,当静养,不当猛药。江南需养,北方需化。给南方二十年,可成富庶之基;给北方二十年,胡汉或可真正融合。届时,何须刀兵?民心所向,江山自归。”   “若慕容恪趁机南侵呢?”有臣子问。   “他不会。”诸葛启明坦然,“慕容暐在明伦堂读书十年,其父慕容恪,启明三见,知其志不在裂土,在……开新朝。他要的,是胡汉共融的天下。这,与陛下,与江南,并无根本冲突。”   “荒谬!”庾亮冷笑,“与胡人共天下?”   “为何不能?”诸葛启明反问,“三代以上,华夏亦是部落相融。今日之胡,安知不是明日之华?大将军,这天下,终究是人的天下。谁能让百姓安居,谁就是明主;谁能传文明薪火,谁就是正朔。”   他转身,对司马衍深深一揖:   “陛下,臣请陛下——暂缓北伐,积蓄国力,广开学堂,刊行典籍。同时,暗中支持天机盟在北地的教化。以二十年为期,南北竞赛——不比刀兵,比民生,比文教,比谁能让百姓……活得像个样。”   “若二十年后,北方百姓心向江南,慕容氏不战自溃。若二十年后,江南反不如北……”他顿了顿,“那便证明,慕容氏的路,才是对的。这天下,合该有德者居之。”   这话太大胆,太惊人。满殿哗然。   司马衍却缓缓起身,走下龙椅,走到诸葛启明面前:   “先生的意思是……与慕容氏,争民心?”   “是。”诸葛启明抬头,眼中是炽热的光,“争谁更仁,谁更明,谁更能让这天下……与民更始。”   许久,司马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那朕……就与慕容恪,争这二十年。”   “陛下!”庾亮急呼。   “不必说了。”司马衍摆手,目光扫过群臣,“传旨:罢北伐之议。加封诸葛启明为‘文明大夫’,总领江南文教。自今日起,江南各州,增拨钱粮,广开学堂,刊印典籍——朕要与北方,争一争这……人心向背!”   圣旨出,南北定。   一场可能的血战,消弭于无形。   而一场更深远、更艰难的竞赛——文明的竞赛,开始了。   三个月后,消息传回邺城。   石虎读着诸葛启明的信,手在颤抖。信中说,江南已决意“罢兵养民”,并与天机盟约定:南北暗中竞赛,以二十年为期,比民生,比文教,比……谁更能让百姓安居。   “先生,”弟子问,“这竞赛……咱们能赢吗?”   石虎望向明伦堂内——那里,胡汉孩童正同声诵读: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声音稚嫩,却充满希望。   “赢不赢,不重要。”石虎轻声道,“重要的是——这天下,终于有人明白:刀兵解决不了问题,文明才能。厮杀终结不了乱世,教化才能。”   他走到堂前,那株桃树下。   十八年,桃树已亭亭如盖。花开又谢,结果又落,年复一年。   就像这文明的血脉,无论经历多少严冬,总在春天,倔强地发芽,开花,结果。   然后,把种子,传向更远的地方。   远处,有马蹄声疾驰而来。   是龙城的信使,满面风尘,却带着喜色:   “石教习!慕容大将军已平独孤浑之乱!乱首伏诛,从者皆赦。大将军颁新令:凡参与平乱将士,子女皆可入崇文馆读书,免试!”   顿了顿,信使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   “大将军还有一言,托我转告诸葛先生——他说:‘告诉启明兄,这场竞赛,我接了。二十年,看是江南的稻米养人,还是燕国的骏马驮道。’”   石虎接过羊皮,展开,上面是慕容恪亲笔汉字,力透纸背:   “与子竞德,幸甚至哉。   二十年约,不敢或忘。   他日相逢,当醉千觞。”   竞德,不竞兵。   二十年约,南北之盟。   石虎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乱世,真的在变了。   虽然慢,虽然难,虽然前路依然崎岖。   但方向,终于对了。   是年秋,诸葛启明自江南归。   船过长江时,他独立船头,望着浩荡江水,忽然想起父亲临终的话:   “这火,要传下去……要让那些被这世道抛弃的人知道——他们,也是人。也有资格……活得像个样。”   他做到了吗?还没有。但这火,确实在传了。从江南到江北,从建康到龙城,从晋室宫殿到鲜卑王帐。   这火,叫文明。这光,叫希望。   船行中流,南北岸灯火渐明。   南岸,书院诵读声隐约可闻。   北岸,蒙塾烛光星星点点。   虽然少,虽然弱,但终究是光。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光,亮些,再亮些。   直到照亮,这血染的河山。   直到这人间,真能……与民更始。   “先生,起风了,进舱吧。”弟子轻声唤。   诸葛启明摇头,望着更辽阔的远方:   “不,我再看看。看看这江山,看看这人间……看看这场,我们刚刚开始的,文明的竞赛。”   江风浩荡,吹动他斑白的鬓发,也吹动船头那面旗——   “与民更始”   四字在夜色中,如星如火,照亮前路,也照亮……这个终于开始转向的时代。   (卷尾词)   《临江仙·竞德》   一自诗成定南北,忽然刀剑化犁锄。   非关胜负非关誉,只在苍生得安居。   江南稻,北原驹。   从今不必问谁驱。   但看星火传灯处,已是春风渡玉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