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诸葛亮的局之诸葛怀

第22章 人间如狱

  第二十二章人间如狱   ——血海浮残骨,寒夜守孤灯   【贺新郎·永嘉劫】   何处哭新鬼?   遍中原、残阳凝血,寒鸦啼碎。   十室九空炊烟绝,唯见荒蒿蔽垒。   更惨淡、人屠作脍。   两脚羊哀枯井畔,问苍天、何罪生斯辈?   风卷纸,灰飞旆。   当年洛下笙歌沸,   转眼作、胡骑毡帐,晋宫芜秽。   非是苍天憎华夏,实乃自腐招蠹虺。   最堪痛、文明将坠。   幸有愚夫藏断简,抱残灯、暗续轩辕气。   薪火在,深岩里。   元熙三十二年冬,是诸葛启明记忆中最冷的冬天。   邺城虽然逃过了屠城,但这座曾经的北方第一大城,此刻已如风中残烛。城墙多处坍塌,城门被战火焚毁,只余焦黑的木架。街巷上,尸骸虽已被清理掩埋,但血迹渗入青石板,在霜冻下变成诡异的暗紫色纹路,像大地永难愈合的伤疤。   难民营扩大了三倍——从邺城周围逃来的流民,如退潮后搁浅的鱼,密密麻麻挤在城外荒地上。粗粗估算,已有三万余人。帐篷不够,便用树枝、破布、甚至尸体的衣物搭起窝棚。每日清晨,营中都会抬出几十具冻僵的尸体,在城西乱葬岗草草掩埋。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新土不断覆盖旧土,最终堆成一座巨大的坟丘。   而比寒冷、饥饿、疫病更可怕的,是“人相食”的阴影,正从传闻变成现实。   诸葛启明第一次亲眼看见,是在十一月初三。   那日他去城西采药,路过一处废弃的村落。村口井边,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围着一具……尸体。尸体很新鲜,是个年轻妇人,衣衫褴褛,腹部有刀口,血已凝固。   “住手!”   诸葛启明冲过去,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变形。那几个汉子抬头,眼神空洞,像荒野里的狼。其中一个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   “郎中,要……要来点吗?还热乎……”   “你们……你们还是人吗?!”诸葛启明浑身颤抖。   “人?”汉子笑了,笑声如夜枭,“这世道,能活下来就是人。”   说这话时,他眼中无泪,只有麻木的求生欲。   诸葛启明胃中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郎中,让开吧。”那汉子低头继续切割,“您心善,可心善……救不了饿肚子的人。”   那天,诸葛启明是跑着离开村子的。他跌跌撞撞回到难民营,一头扎进帐篷,抱着药箱,浑身发抖,直到夜幕降临。   “先生,您怎么了?”学生石虎端来热水,小心翼翼地问。   诸葛启明抬头,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石虎是胡汉混血,父母死于冉闵杀胡,被一个汉人老铁匠收养。老铁匠上个月病死了,死前拉着诸葛启明的手说:“先生,这娃就托付给您了……教他认字,教他做个人,别……别变成畜生。”   “石虎,”诸葛启明哑声问,“你……饿吗?”   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实点头:“饿。但陈爷爷说,再饿也不能吃……不能吃那种东西。吃了,就真成畜生了。”   陈爷爷就是管难民营的陈老汉。这三个月,他带着几个老兵,死死守着营地的底线:不劫掠,不偷盗,不……食人。为此,他们每天只喝一碗稀粥,把省下的口粮分给孩子和病人。   “可外头……”诸葛启明说不下去。   “外头是外头,咱们是咱们。”石虎挺起瘦弱的胸膛,“先生教过,《礼记》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咱们要是也吃了人,那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   这句话,诸葛启明在学堂教过无数遍。可此刻从这饿得皮包骨头的少年口中说出,字字如刀,扎在他心上。   他忽然想起离开会稽山前,父亲说的话:“这人间,从来不是用来征服的,是用来……爱的。”   可这样的人间,还值得爱吗?   十一月中,大雪封路。   从北方逃来的难民带来更可怕的消息。   “并州全完了!刘琨将军苦守晋阳三年,城破……殉国了!”   “匈奴刘聪的军队在洛阳……屠了三天三夜。皇宫烧了,太学烧了,书……全烧了!”   他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营中死寂。然后,爆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哀嚎。   有人哭喊:“天啊!这是什么世道!”   有人嘶吼:“跟胡人拼了!拼一个够本!”   更多人瘫坐在地,眼神空洞,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诸葛启明站在人群中,听着那老书生的哭诉,看着营中三万绝望的脸,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冻结、碎裂。   他想起了长安,想起了父亲曾辅佐刘渊建立的那个“汉”,想起了那些“胡汉一家”“与民更始”的梦想。而今,长安何在?刘渊的“汉”何在?那些梦……何在?   只剩这血淋淋的现实,只剩这“两脚羊”的称谓,只剩这人间,一步步滑向真正的……地狱。   “先生……”石虎拉他的衣袖,声音发颤,“咱们……咱们也会变成‘两脚羊’吗?”   诸葛启明低头,看着少年恐惧的眼睛,忽然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不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但坚定,“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学堂还在,只要你们……还记得自己是人,不是羊——就永远不会。”   可这话,他自己信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信。因为如果连他也不信了,这盏灯,就真的灭了。   腊月初,粮绝。   朝廷——如果慕容鲜卑那个草创的“燕”国还能算朝廷的话——拨下的赈灾粮,从每日一碗稀粥,减为三日一碗。而难民营的人数,已增至五万。   饿死者每日过百。   陈老汉来找诸葛启明时,这个独臂老兵已瘦得脱了形,但腰杆依旧挺直。   “先生,粮……最多还能撑五天。”   五天。五万张嘴。   诸葛启明沉默。他翻遍了医书,试遍了所有能吃的草根树皮,甚至教人捉老鼠、捕麻雀。可杯水车薪。   “营中……已有人开始吃……”陈老汉说不下去,老眼含泪,“老朽带着弟兄们日夜巡查,抓到三个……都,都处置了。可再这样下去……”   处置。是杀了。吃人者,被处死。   可处死了,就能阻止更多的人吗?   “我去求慕容垂。”诸葛启明起身。   “没用的。”陈老汉摇头,“慕容垂上个月就率军南下了,说是去打江东。现在邺城守将是个鲜卑万夫长,叫涉夜干,凶残得很。前日有流民去求粮,被他一刀砍了,说‘饿死正好,省粮’。”   涉夜干。诸葛启明听说过这个人,以虐杀为乐,曾一次坑杀降卒三千。   求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就……抢。”一个声音忽然说。   诸葛启明回头,见是石虎。少年眼中燃着某种近乎疯狂的火焰:“城中有粮!鲜卑兵的粮仓,堆满了粮食!咱们五万人,拼死一搏,总能抢到些!”   “胡闹!”陈老汉厉喝,“那是军营!咱们这些老弱病残,去送死吗?”   “可不去抢,也是死!”石虎嘶吼,“饿死!或者……变成‘两脚羊’!先生,您说,咱们读书识字,学仁义道德,有什么用?到头来,不还是要被人当牲口宰杀?!”   这话太尖锐,太绝望。营帐中一片死寂。   诸葛启明看着石虎,看着这个十五岁少年眼中的火焰——那不是希望的火,是绝望到极致后,燃起的毁灭之火。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父亲当年在长安,宁可赌上一切,也要推行新政,也要开科举,也要……给寒门一条活路。   因为当人被逼到绝境,当“活得像个样”的最后可能被剥夺,人性深处那点“异于禽兽”的东西,就会熄灭。剩下的,只有兽性,只有你死我活,只有……弱肉强食。   而一旦人变成兽,这人间,就真的成了地狱。   “不能抢。”诸葛启明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抢,就真成了贼寇。杀,就真成了屠夫。吃人,就真成了……禽兽。”   “可我们快饿死了!”石虎哭了,“先生,我不想饿死!我不想被当成羊杀掉!”   “那就活着。”诸葛启明走到少年面前,双手按住他颤抖的肩膀,“但不是像禽兽那样活着,是像人一样活着。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记住——我们是人,不是羊,不是牲口,是有父母生养、有师长教导、读过圣贤书、知道礼义廉耻的……人!”   他转身,面对帐中众人:   “我知道,这话很虚,很无力。在饥饿面前,仁义道德一文不值。但请诸位想想——如果我们今天为了活命,去抢劫,去杀人,去吃人,那我们和那些把我们当‘两脚羊’的胡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们是被逼的!”有人喊。   “是,我们是被逼的。”诸葛启明点头,“可那些被我们抢、被杀、被吃的人,他们何辜?他们也是被逼的!这世道,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所有人都在互相伤害——这,才是真正的地狱轮回!”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方玉玺——“汉王刘渊,与民更始”。   “三十年前,有人想用这八个字,终结这个轮回。他失败了。但今天,我们能不能……至少在这邺城,在这难民营,让这个轮回,停一停?”   他举起玉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诸葛启明在此立誓:粮,我去筹。用我的医术,用我的学识,用我这条命去筹。但请诸位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守住这最后一点人性。不吃人,不杀人,不抢人。就当我们……还是个人。”   说完,他深深一揖,转身出帐。   “先生!”石虎追出来,“您要去哪?”   “去找粮。”诸葛启明翻身上马,“去一个……或许有粮的地方。”   “何处?”   “太行山。”   太行山,墨家堡。   这是天机盟九大薪火堡中最隐秘、也最坚固的一座。当年墨隐翁倾尽心血,依山势而建,机关密布,暗道纵横,可屯兵三千,储粮十年。更重要的是——堡中有一支墨家子弟组成的护卫队,三百人,个个精通武艺、机关、暗杀。   诸葛启明是凭着墨隐翁所赠的铁戒,才找到入口的。那是在太行山深处一处绝壁,看似无路,实则崖壁上有暗门,需以特殊节奏叩击,方会开启。   开门的是个独眼老者,自称墨九,是墨家此处分坛的坛主。   “诸葛公子?”墨九打量着他,独眼中精光闪烁,“老坛主三年前传过信,说若公子来,必全力相助。可公子……”他看了看诸葛启明身后的空马,“似乎……不是来作客的?”   “墨前辈,”诸葛启明下马,深深一揖,“邺城五万百姓,已断粮五日。饿死者日以百计,人相食……就在眼前。晚辈斗胆,请前辈开仓放粮,救救那些……还在努力做个人的人。”   墨九沉默良久,缓缓道:“公子可知,这堡中储粮,是天机盟为‘天下大变’预备的。一旦乱世至不可收拾,这里是最后的退路。若给了邺城,万一……”   “没有万一。”诸葛启明抬头,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若邺城那五万人变成了禽兽,这天下,就真的没救了。墨前辈,墨家讲‘兼爱非攻’。兼爱,是爱所有人;非攻,是不恃强凌弱。可现在,邺城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正在被饥饿这最残忍的‘强’凌虐——墨家,真要袖手旁观吗?”   墨九独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他背着手,在洞口踱步。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许久,他停下脚步:   “堡中存粮,可供三千人吃十年。若分给五万人……只够一月。”   “一月足矣!”诸葛启明眼中燃起希望,“一月后,春草发芽,野菜可食。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   “可公子想过没有?”墨九打断他,“粮给了,怎么运?邺城到太行山,三百里山路,处处是流寇、乱兵。五万人的粮,至少要五百辆车,两千护卫——我们去哪找这么多人?”   “晚辈想了。”诸葛启明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正是星斗子所赠的北方星图,背面却标注着详细的山川道路,“此去邺城,有两条路。大路险,小路更险。但若用墨家机关术,造‘木牛流马’……”   “木牛流马?”墨九眼睛一亮,“你懂此术?”   “家祖诸葛亮曾制木牛流马,用于蜀道运粮。晚辈研习家祖手稿多年,已复原图纸。”诸葛启明展开另一卷帛书,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机关图样,“此物不需牛马,不食粮草,一人可驭,载重五百斤,日行六十里。若有百架,半月可往返。”   墨九接过图纸,细细查看,越看眼中光芒越盛:“妙!真是妙!诸葛武侯大才,果不虚传!”他抬头,盯着诸葛启明,“公子可知,此图若流传出去,天下运粮之局将大变?”   “可若人都死光了,要这图何用?”诸葛启明苦笑。   墨九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说得好!老朽活了六十年,见过无数聪明人,可像公子这样——身怀绝技,却只想着救人的,不多。”   他收起图纸,正色道:   “粮,可以给。木牛流马,老朽带着弟子们,三日可造百架。但有两个条件。”   “前辈请讲。”   “一,老朽要亲自押粮去邺城。不是不信公子,是要亲眼看看——公子说的那些‘还在努力做个人’的人,值不值得救。”   “二,”墨九顿了顿,独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若到时,邺城已成人间地狱,人已非人……老朽会烧了粮,带公子回山。这粮,宁喂野兽,不养禽兽。”   条件很苛刻。但诸葛启明毫不犹豫:   “晚辈答应。”   腊月二十,百架木牛流马造毕。   这些机关造物形如牛马,腹中空心,可装粮五石。以机关驱动,不需畜力,只需一人操控手柄。行走时“嘎吱”作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如巨兽低吼。   墨九点了两百墨家子弟,皆着黑衣,背弩佩剑,神情肃穆。加上诸葛启明,两百零一人,押着百架木牛流马,载粮五百石,趁夜色出山。   一路艰险,自不必说。遇流寇三次,墨家子弟以弩箭击退;遇乱兵一队,墨九亮出“墨家令”,对方竟不敢阻拦——原来墨家在北方诸胡中亦有声望,知其机关厉害,不愿招惹。   七日后,腊月二十七,队伍抵邺城三十里外。   诸葛启明让队伍停下,自己单骑先行,回营报信。   当他踏进难民营时,几乎认不出这地方了。   营中寂静得可怕。没有哭声,没有呻吟,甚至连风声都似乎停了。人们或坐或卧,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像一具具还有呼吸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死气,和一种更可怕的……麻木。   “先生……您回来了。”   石虎从一顶破帐篷里爬出来。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大得吓人,但还活着。   “陈爷爷呢?”诸葛启明急问。   “在……在那边。”石虎指了指营地中央。   诸葛启明奔过去。只见陈老汉坐在一堆熄灭的篝火旁,怀中抱着一个孩子——已饿死了,身体僵硬。老汉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陈老……”诸葛启明轻声唤。   陈老汉缓缓抬头,看见是他,混浊的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光:“先生……您……回来了?”   “回来了。粮也回来了。”诸葛启明蹲下身,握住他冰冷的手,“五百石,够五万人吃一个月。人在三十里外,明早就到。”   陈老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老泪纵横:   “先生……您知道吗?昨天……昨天营里又抓了三个吃人的。老朽……老朽亲手处置的。可临死前,他们说……‘陈爷,我们饿啊,我们只是想活……’”   他泣不成声:   “老朽守了一辈子营,没让一个人变成畜生。可昨夜……昨夜老朽梦见自己也在吃人,吃得满嘴是血……醒来时,发现自己真的在啃自己的手……”   他举起左手,手腕上,赫然有几个深深的牙印。   诸葛启明一把抱住老人,眼泪夺眶而出。   “陈老,您守住了。您守住了这五万人最后的……人性。”   “可老朽怕……怕明天粮来了,这些人……已经不再是人了。”陈老汉颤抖着,“先生,您说,人饿到极致,是不是……真的会变成鬼?”   诸葛启明无法回答。他只能紧紧抱着老人,像抱着这人间最后一点温度。   当夜,他在营中升起了三个月来第一堆真正的篝火。   火光中,他对围拢过来的、还活着的人说:   “粮,明天就到。但在这之前,我想给诸位……讲个故事。”   众人沉默地看着他。   “三十年前,北方也有个大乱世。匈奴人刘渊,在长安建了‘汉’国,想推行新政,想让胡汉一家,想让所有人都能……活得像个样。”   “他失败了。被族人背叛,被士族反对,最后……病死在未央宫。他死时,手里握着一方玉玺,上面刻着八个字:‘汉王刘渊,与民更始’。”   诸葛启明取出玉玺,在火光中,那八个字温润生辉:   “与民更始。什么意思?就是不论胡汉,不论贵贱,让天下人,都能重新开始,活得像个样。”   “他失败了。但他留下了一颗种子。三十年后,这颗种子,长成了一棵树——叫天机盟。这三十年,天机盟在天下九州,建了九座书院,藏书十万卷,授徒三千人,救活百姓……无数。”   “可这乱世,还在继续。胡人杀汉人,汉人杀胡人,人杀人,人吃人……好像这人间,永远只能是地狱。”   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但我不信。我父亲不信。我祖父……也不信。”   “我祖父诸葛亮,在五丈原的秋风中,明知北伐无望,还要出征——为什么?因为他信,这人间不该是这样。”   “我父亲诸葛怀,在长安未央宫,明知新政难行,还要坚持——为什么?因为他信,这人间可以变得更好。”   “而我今天站在这里,站在邺城这片血染的土地上,站在五万个快要饿死的人面前——”   他举起玉玺,一字一句,如宣誓:   “我也信。信这人间,还有救。信你们,还是人。信我们,能熬过这个冬天,能看到春天,能……重新开始,活得像个样!”   人群中,有人开始哭泣。不是绝望的哭,是终于看到一丝光,终于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哭。   “粮来了,我们活。粮不来,我们死。但无论如何——”诸葛启明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死,也要像个人一样死。不吃人,不杀人,不抢人。就当我们……还对这人间,抱着一丝可笑的、天真的、但绝不能丢的……念想。”   “这念想,叫人性。”   火光噼啪,映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也映着玉玺上那八个字:   汉王刘渊,与民更始。   当夜,无人死去。   不是不饿,是心里有了一点东西,撑住了那口气。   那东西,叫希望。   腊月二十八,黎明。   木牛流马的“嘎吱”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营中百姓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望向声音来处。   晨雾中,百架奇特的机关造物,如沉默的巨兽,缓缓行来。每架木牛流马上,都堆着高高的粮袋。墨家子弟黑衣佩剑,护卫两旁,神情肃穆。   墨九走到营前,看着眼前这群饿得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的人,独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他走到诸葛启明面前,深深一揖:   “公子,老朽错了。这些人……值得救。”   他转身,对墨家子弟挥手:   “放粮!”   粮袋打开,粟米如山。   没有人哄抢。人们默默排队,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然后,对着墨家子弟,对着诸葛启明,跪下,磕头。   无声的感谢,比任何言语都重。   陈老汉领了粮,没有立刻吃。他走到诸葛启明面前,将粮袋递还一半:   “先生,这半袋……给那些还没回来的人留着。万一……万一还有人,从地狱里爬出来。”   诸葛启明接过,重重点头。   远处,邺城废墟上,朝阳升起。   金光破开晨雾,照亮这片血染的土地,照亮粮袋上堆积的米粒,也照亮每个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那光很弱,但终究是光。   人间如狱。   但总有人,在地狱里,点一盏灯。   总有人,在绝境中,守住最后一点人性。   总有人,相信——春天会来,这人间,终究能……与民更始。   哪怕要等很久,哪怕要流很多血,哪怕要……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   但至少,这火,还在传。   这路,还在走。   这人,还在。   (卷尾词)   《鹧鸪天·邺城粮》   木马驮粮破晓来,寒骨十万望成排。   非关神力非关运,只在人心未肯衰。   守寸诺,抗天灾。   从来浩气在蒿莱。   从今莫道人间黯,已有春芽雪下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