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天之烬 · 第一百二十三幕神戮（下）

　　海浪卷着乌云，声音像在呜咽。狂风中舷梯传来些许震动，玛利亚低头看去，加斯科因已经带着潜水队集体折返。　　看到玛利亚淡蓝色的眼睛，加斯科因的喉咙艰难滚动了几下，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还要等吗……玛利亚指挥长？”后面有人低声地问。　　玛利亚盯着波涛起伏的海面，沉默了几秒钟，低头看了一眼潜水表。　　格曼卷入锁链坠海已经四十分钟……潜水队第三次下潜，仍然是一无所获。　　她的身形略有些踉跄，就像忽然觉得累了。　　加斯科因赶忙上前搀扶，但还没碰到玛利亚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摇晃……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站不稳的不止玛利亚，而是基督山号的所有人。　　“神呐……我看到了什么？” 　　整个平台都如战栗了起来，坚守在监测站的卡尔感觉心脏停止了跳动，山一样的恐惧从天而降，压在他的脊椎上，逼他跪地臣服。　　从天空俯瞰，消失的大漩涡再度出现，只不过这一次，基督山号成了漩涡的中心。　　刹那间，仿佛世界翻转过来了，磅礴的水汽上涌，结成数以亿计的水滴浮在空气中，在阳光下高频震动……遮天蔽日的阴影在水珠的缝隙间显现，优雅而自由地穿梭于其中，宛如游历在浩瀚星辰间的亘古巨龙。　　“利维坦……”加斯科因跌倒在地上，用尽全身力量却只发出了微弱呻吟。　　利维坦整个身躯逐渐盘曲在基督山号上，慢慢俯下高昂的头颅，时间定格，这一幕如同世间最雄壮宏伟的雕塑，鲜活的雕塑。　　“真美啊……”有人在风中感叹。　　玛利亚死死地抓住栏杆才没有倒下，抢修小队大多数人在巨兽出现的瞬间就陷入了昏迷，偶尔几个也只是在匍匐在地苟延残喘。　　近距离看去，充满苍莽气息的头颅如刀刻斧凿一般，轮渡大小的眼睛散发着如汽灯一般的金色光芒。　　玛利亚强迫自己睁开眼，却听到砰砰两声，血肉坠落在地的声音。　　在强光中看清楚那是什么之后，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格曼！路德维希！” 　　玛利亚冲过去，抱起穿着猎魔人装扮的男人……但一切都已经太晚，没有任何奇迹的发生，格曼全身湿透冰冷，胸腔也不剩任何心跳的回音。　　她咬死嘴唇，强忍着悲恸，跌跌撞撞爬过去触碰同样毫无动静的路德维希，直到强有力的脉搏跳动带来了些许安慰，告诉她后者只是晕过去了。　　自始至终，岛屿大小的巨兽都只是低垂头颅静静看着她，像是遗忘了时间。　　面对这极其反常的一幕，玛利亚站了起来，沉默地盯着利维坦的眼睛，随后，亮银色的光芒乍起。　　玛利亚张开双臂，最大限度地激活了“心之壁碎”，双眼迸射出的瞳光甚至让人感觉压制住了利维坦太阳般的巨目！　　“你是……英子？” 　　这一抹亮银色突然消失了，就像黑夜中打碎的灯，探查到真相的玛利亚控制不住地瘫坐在了地上，呆滞地仰望着利维坦。　　“呜……” 　　“利维坦”高昂起头颅，仰天长嘶，悬浮在半空的亿万水滴眨眼落下，如同一场不消散的雨，又如从天而降、温热的眼泪。　　. 　　. 　　一种强烈的悲怆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就连一直停留在深海的“SSN-24”潜艇里也鸦雀无声，监视器里巨兽昂首长嘶的画面像是在每个人的心脏上都留下了一块烙印。　　“利维坦已苏醒，但它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一个淡然的声音出现在“SSN-24“潜艇内，只不过比往昔多了一丝冰冷……浑身湿透的亚当从隔水舱门走出，手里紧握着水晶般的“海螺”。　　场面窒息地安静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人群簇拥着亚当走向黄金铸成的生命之树，亚当抬起手，将淡蓝色的果实放进了树冠的红宝石凹槽里，严丝合缝。　　“海螺”嵌合上去的一瞬间，“卡巴拉生命之树”的二十二条枝干中的七条亮起了同样颜色的光芒，从树根直冲树顶，同时点亮了路径上所有象征着阻碍和考验的“圆”。　　上百双眼睛牢牢盯着舱室中央亮起的生命之树，无人掩饰眼中赤裸裸的渴望，但也没有人采取任何行动……像是被男人的气场遏制住了，又或者是为了终结来临时的无上盛宴前的隐忍等待。　　“执行B计划。” 　　. 　　. 　　怀特迈恩睁开眼睛，一眼看到的就是所有数字都归零的仪表盘。　　他像被蝎子蛰了一口似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后所有船员都如同宿醉未醒睡在地上，动力装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火，所有设备全部关闭……远远望去，勇气号和不屈号两艘驱逐舰就如同睡着的鲸鱼一样在北海上随波逐流。　　“该死！都醒醒！” 　　怀特迈恩对着广播大吼，同时捂着额头，强烈的晕眩让他感觉像从一个原始社会中充斥暴力与情欲的巫术仪式中惊醒。　　但他已经顾不上休息了，按下驱逐舰上的警铃后立刻抓起对讲机。“雷诺！你个老混蛋别睡了！” 　　还没等到雷诺的回话，怀特迈恩突然愣住了。　　舷窗的玻璃上，一个鲜红色的唇印正在往下渗着血……透过唇印的缝隙，盘曲缠绕在基督山号的利维坦如同灭世的魔龙，给他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　　“见鬼……Shit！” 　　从震惊转变为愤怒，接着，肉眼可见的恐惧爬上了他的面容，但却不是因为怪兽本身……无论是皇家海军总部还是那些学院背后的怪物们，任何一方知道他们待在现场却如此长时间没有行动，终身囚禁都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想到这里，一股狠劲飙上了怀特迈恩的额头，他的眼角拉出了一个锋利的弧度。“大副！立刻启动山猫直升机，让飞行员随时待命！二副！监督所有炮手预热航炮和鱼雷炮管……所有武器实弹装填到位！” 　　“怎么回事？怀特迈恩……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等他下达完所有命令后，雷诺的声音才从对讲机里传出，带着迷茫。　　“趴在玻璃上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有什么噩梦比得上这一幕？”怀特迈恩冷笑。　　对讲机里沉默了许久。“……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很简单，继续联系海基部队，只要它还是碳基生命，就不可能扛得住搭载着核弹头‘三叉戟’。”怀特迈恩斩钉截铁。　　“但那个大家伙……利维坦在基督山号上！”雷诺目瞪口呆。　　怀特迈恩缓缓摇了摇头。“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愿上帝保佑他们。” 　　. 　　. 　　“我觉得……要不咱们还是别回去了吧……” 　　楚正凌艰难地咽了一口吐沫……隔八百里都能瞅见那么大一怪兽趴那，不知道的还以为基督山号是它的老巢，费舍尔居然还一根筋地骑着摩托艇带他们往那边冲，就像担心怪兽没吃的着急要给它送干粮去。　　“摩托艇快没油了，不回去也是等死。”费舍尔一脸无所谓。“还不如来点痛快的。” 　　楚正凌刚想反驳两句，一个火球突然从几公里外的海里升了起来，在天空拐了一个顺滑的弯，随后如同离弦之箭般直冲利维坦！　　“战斧巡航导弹？海面下还布置了其他武器么？”费舍尔微微皱眉，他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火球”是什么东西。　　“Boom！” 　　剧烈的爆炸让整座基督山号微微颤动了起来！前一秒还平静到让人误以为睡着的巨兽扭过头，发出震天的怒吼声！　　“英子！” 　　玛利亚大吼，但宫崎英子已经听不见她的呼唤……利维坦庞大而夭矫的身躯从基督山号上一跃而起，落入海中，即是化身巨兽，她也优雅如最顶级的跳水运动员那样，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反作用力让整个基督山号倾斜超过45°，像个泳池上的不倒翁来回摇晃。所有人都被晃得七荤八素，还好防颠簸系统及时发挥了作用，绝大部分装置和仪器都是固定的，才没有造成太严重的损失。　　长廊边，狂风吹起了玛利亚湿漉漉的头发，望着远去的宫崎英子，她低下头，拥抱着昏迷的路德维希，发出了一声断断续续的呜咽。　　. 　　. 　　“我靠！完蛋了！” 　　看见利维坦钻进水里，楚正凌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这个小摩托艇居然正好处于导弹发射位置和基督山号的的中线上！　　如果那个大家伙是要去算账的话，那他们岂不是就在冲撞的路线上？　　“抓稳了。”费舍尔的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楚正凌顿感不妙，还没作出反应，索利雅就狠狠地按住了他的头，把他压在身下，顺便把自己的手缠到她的腰上。　　“抱紧我。” 　　楚正凌半点暧昧的想法都不敢有……就在刚趴下的一瞬间，炽热的罡风擦着摩托艇就过去了，差点燎到了他的眉毛。回头看去，一团粘稠的、熔岩一样的物质如同陨石般倾斜射着进了海里，几秒后，爆炸产生的气浪直接掀翻了小船！　　楚正凌张大嘴巴紧闭双眼，耳边只剩下了呼呼风声……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被夹在腋下，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费舍尔以一种逸尘凌虚的姿态跃到半空中，背后肩胛处多出了一双薄如蝉翼的翅膀。　　飞翔的海鸟如同挂在天顶的雕塑，他转动视线，看见了另一边的索利雅……以及他们下方那只属于利维坦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与这只眼睛对视的楚正凌没感觉到害怕，相反感到一种熟悉感，一种由心而生的悲伤。　　但这一刹那的静止很快就消失，仿佛只是幻觉。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基督山号的陆桥上……摩托艇倾翻的瞬间，费舍尔用波象力带着他们飞跃了数公里远的距离，堪比瞬移之类的魔法。　　索利雅脸色苍白，靠在楚正凌的支撑才勉强站起来，奇怪的是坐船都会晕的楚正凌居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费舍尔有些好奇，虽然他知道楚正凌是艾瑞娜的孩子，但一直以来的表现就是个普通人，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在超高速移动中，他察觉到这个孩子居然看了他一眼。　　还没等他开始问，脚底下突然像地震了一样，这一下子也把还在发愣的楚正凌吓清醒了。　　三个人一齐回头，整个基督山号响起巨大的噪音，水中浮了起来，平时隐藏在水面下的部分挂满了鲜绿色的苔藓以及软体甲壳类动物。　　“Nice！”控制室里的Nora跳起来和翟秋和击了个掌。　　这件事本来没那么顺利，还有两条锚链把基督山号牢牢钩在海床上，但利维坦跃起的反作用力硬生生把两条锚链同时扯断……“萝卜曼”立马变成了绿色，动力系统启动，整个浮动平台短短几分钟内就变成了一艘排水量接近二十万吨的游轮。　　“开船啦！你们还在那站着干嘛？” 　　Nora兴高采烈地冲出控制室，正巧看到还在陆桥上的三人组。　　楚正凌下意识地把下身捂住，摆出一个搞笑的“内八”的姿势，随后突然察觉到陆桥是不连着浮动平台的，赶紧跟在索利雅后面，跌跌爬爬地跳上已经开始启动的基督山号。　　“大家都在忙活，你们俩到哪摸鱼去了？可惜没看到那么大一个怪兽就趴在基督山号上！刺激着呢！” 　　Nora转头对着费舍尔嬉皮笑脸。“嘿！老头，你不是去度假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来接你们回家，顺便参加一场葬礼。” 　　费舍尔戴上黑礼帽，侧脸映照在夕阳下，透着淡淡的肃穆感。　　. 　　. 　　“我是罗杰艾尔上校，UGM-133A弹道导弹‘三叉戟’已经做好了发射准备，请向我指出精确的打击坐标。” 　　海基核打击的申请进展无比迅速，雷诺压根没怎么和他说明状况，正僵持的时候，另一封加密通话直接让这位艇长改了口风……可能来自于某位海军上将或者干脆是首相本人。　　“果然背后那些人都在看着啊……” 　　勇气号和不屈号全程都在保持联系，旁听了通话的怀特迈恩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　　“那怪物根本没有固定的落脚点，必须要有人近距离用追踪信号弹击中它……勇气号全体船员已经做好了准备。” 　　雷诺一时沉默，谁都知道这意味着多大风险，但想得到这样一个高速移动生物的精准坐标，用常规方法几乎是不可能的。　　正当他含泪准备向罗杰艾尔报告计划时，罗杰艾尔正在和另一个人通话，等放下电话后，听他叙述怀特迈恩的计划，罗杰艾尔很快就否定了。　　“不必做这种无谓牺牲，船长阁下，已经有人向我提供了精准坐标……我只需要像波塞冬那样投射出手中的三叉戟就行。” 　　雷诺和怀特迈恩同时对着传话筒发呆，仿佛通过无线信号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的茫然无措。　　有人提供了精准坐标？谁做了这件事……谁能做到这件事？　　. 　　. 　　红霞包裹烈焰，一发如熔岩凝固的爆弹照亮了深海，短暂造成了数十米的空腔，“SSN-24”极限拐弯，艇尾划出一道锐利的圆，险而又险地避了过去。　　作为最后建造完毕的海狼级核潜艇，MK48鱼雷ADCAP、鱼叉反舰导弹等武器配置一应俱全，但或许是见识到利维坦能抵抗战斧巡航导弹的防御力，SSN-24并没有开火，只是利用核动力全开的高速在幽邃的海水中闪转腾挪。　　利维坦就紧紧跟在后方，如同化身世间最优雅的捕食者，流动着华丽光泽的外壳紧紧贴合在身体上，形成了最完美的流线型，外壳下的肌腱如同钢铁般，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面对这将她从长眠中唤醒，又屡次冒犯的渺小存在，作为宫崎英子的那一面已经逐渐模糊，愤怒驱使她前进，带来死亡的阴影，如同古老的神话一般。　　整片水域中所有的海洋生物都聚集到了此处，包括了无数被认定已经灭绝的古生物也都再度出现，仿佛它们跨越了历史长河来到此处，只为了响应水族之王的召唤，见证王的复仇。　　“锁定目标，UGM-133A弹道导弹即将发射，10，9……” 　　SSN-24不断做着令人目瞪口呆的超机动动作，在一众水族和漩涡中艰难地躲避利维坦的追击，然而高达35节的航速在利维坦面前依旧相形见绌，仅仅只是一次失误，侧舷就被利爪击中，高张力钢板组成的船壳在这《圣经》中记载的巨兽面前脆如薄纸。　　“5，4，3……” 　　巨量的海水涌入核潜艇内部，一排排隔水舱只挡住片刻就被激流冲开，主舱和动力室已经沦陷，核反应堆泄露，连带着船尾的六片式尾翼逐渐停止转动。　　整个过程中自始至终却没有出现任何人影，仿佛这是一艘自主航行的“鬼船”……但当镜头移向唯一没有受影响的驾驶舱时，却看见了SSN-24的舰长正叼着一根高希霸雪茄坐在舵手的位置上，两只眼睛紧盯着11块显示屏，面对如此绝境，神情丝毫没有慌乱。　　耳边回响的倒计时如同雷鸣，他居然能直接听到海基特种部队内部的声音，直到这时谁提供了精确坐标已经浮出了水面，而且这坐标并不是利维坦的坐标……而是海狼级核潜艇SSN-24的实时坐标。　　“2，1……发射！” 　　艇长用力地吸一口雪茄，露出了解脱般的微笑。在大不列颠的某处天空中……赤色的“三叉戟”从海中钻入了云层，在抵达最高点后开始下落。　　这一刻连时间都仿佛屏住了呼吸，所有眼睛都盯着天空的那一抹亮光，包括艇长和已经坐着小型潜水艇离开的艇员们，包括利维坦和万千鱼群，包括朝着岸边驶去的基督山号上所有人……那划破天际的烈焰耀眼如《旧约》中耶和华毁灭所多玛与蛾摩拉降下的硫磺之火。　　神罚堕天，屠戮一切。　　利维坦仰天怒吼，但也仅仅持续了数秒钟……数秒后，北海之中，一道刺眼的亮光闪过，从太空向下看，圆形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几分钟内就将抵达北大西洋诸国。　　基督山号上所有的玻璃全部被震碎，核爆带来的电磁脉冲随之而来，摧毁了平台上所有的电子仪器。　　即使是费舍尔也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刻俯身，将楚正凌索利雅几个人按在身下。　　“……是日也、神必以其坚刚且鉅之刃、罚彼利维坦、即滑汰之蛇；罚彼利维坦、即蟠屈之蛇……并戮海中之龙焉。”① 　　在基督山号千疮百孔的监察室内，戴着面具的梅菲斯特轻声念着古老的经文，随即合上典籍……在他的身后，亚当、莉莉以及蕾梅黛丝依次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接下来，就让我们见证伊甸园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