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虽然看穿了雷衡意在牵制和麻痹,但为了确保内部万无一失,他也不得不将相当一部分精力和资源投入到内卫和反谍报上。这种被迫的应对,本身就使得安南的防御重心,在某种程度上,被雷衡成功地向着“内紧”的方向扭曲了。 雷衡并未动用他在安南境内埋藏较深的军事暗桩,而是启用了在枯水县经营多年、更为隐蔽的一条民间眼线。这条线通过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货栈伙计,联系上了枯水县衙刑房那位姓胡的老吏。 接触地点选在枯水县城一家鱼龙混杂的茶馆后院。胡老吏被以“核对旧年刑案卷宗”的普通理由约出,当他被引入后院雅间,看到两名面带微笑、眼神却锐利的陌生商人时,心中顿时一紧。 “胡老先生,请坐。”为首的“商人”语气客气,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冒昧相邀,实有一事,关乎老先生切身之痛,亦关乎…公道。” 胡老吏双手微颤,没有去碰那杯茶,警惕地低声道:“你们是什么人?老朽与二位素不相识。” 另一名“商人”轻轻将一个小布包推到他面前,布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和几片金叶子。“老先生不必知道我们是谁。只需知道,我们清楚令郎当年在货栈前,是如何被安南巡防队打断了腿,至今不良于行。也清楚老先生您,在县衙如今是如何被那些安南来的‘能吏’边缘化,连核对陈年旧卷这种杂事都需亲力亲为。” 这番话如同尖刀,精准地刺中了胡老吏内心最深的伤疤和怨愤。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呼吸急促起来。儿子残废的怨恨,自身地位一落千丈的屈辱,多年来积压在心,此刻被外人赤裸裸地揭开。 “你们…到底想怎样?”胡老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不想怎样。”为首的商人声音平和,却带着蛊惑的力量,“只是想给老先生一个机会,一个既能报家仇,又能雪己耻,还能带着家人远走高飞、安度晚年的机会。” 他详细说明了计划中需要胡老吏配合的部分:在指定时间,于枯水县衙仓库纵火,并利用他多年在刑房积累的人脉和对底层民众的了解,煽动起一场针对安南的小规模骚乱。 “此事过后,无论成败,我们都会立即安排老先生一家,带着这些金银,”他指了指桌上的布包,“还有后续的酬劳,安全离开枯水,前往江南富庶之地,隐姓埋名,再无人能欺。” 胡老吏内心天人交战。他恨安南,恨江枫,无时无刻不想报复。但这可是纵火、煽动民变!一旦事发,就是杀头的大罪!他看着桌上的金银,又想到儿子瘸着的腿和自己灰暗的前程,贪婪与恐惧在眼中激烈交织。 “我…我如何信你们?”他嘶哑地问。 “老先生别无选择,不是吗?”商人语气转冷,“安南势大,若无外援,您和令郎的冤屈,只怕永无昭雪之日。况且,此事并非让老先生孤身犯险,届时自有其他人配合。您只需点燃那第一把火,剩下的事情,自会按计划进行。风险,远小于您想象的收益。” 这是心理上的最后一击。点明了对方的绝望处境,淡化了行动的风险,并放大了成功的诱惑。 长时间的沉默。胡老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最终,他伸出颤抖的手,一把将桌上的布包抓过来,紧紧攥在怀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他抬起头,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厉:“时间,地点?” 两名“商人”相视一眼,知道突破口,已经拿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安南县衙内,江枫正在听取鹰眼关于边界局势的最新汇报。虽然表面维持着克制,但鹰眼察觉到,河西方面近几日的骚扰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频率依旧,但挑衅的“力度”似乎略有收敛,更像是在维持一种“存在感”,而非真正的蓄意升级。 “雷衡…他在等什么?”江枫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持续施压,却又不真正动手。他想让我们习惯,然后…在我们习惯之后,打出他的真正王牌。”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苏怀瑾:“苏先生,枯水县那边,近来可有异常?我是说,除了边界摩擦带来的普遍紧张之外,那些旧官吏,尤其是…有宿怨在身的,动向如何?” 苏怀瑾沉吟道:“据咨议院收集的零星信息,枯水县衙内部怨言自是不少,但大多限于私下牢骚。明确有宿怨者,如刑房胡姓老吏,其子曾被巡防队所伤,此人近来…似乎比往常更为沉默,告假次数略多,但并无具体把柄。” “沉默…告假…”江枫眼中精光一闪,“越是沉默,越可能是在酝酿。告诉我们在枯水县的人,加强对类似人员的暗中监控,不必打草惊蛇,但要掌握其异常接触和动向。” 江枫敏锐地意识到了雷衡可能从内部寻找突破口的策略,并做出了针对性部署。然而,雷衡选择的胡老吏位置足够低微,动机足够个人化,行动也足够隐秘,使得鹰眼在枯水县庞大的信息流中,暂时未能将这零星的异常与雷衡的整体战略明确联系起来。 亥时三刻,枯水县衙后院仓库。 胡老吏依照约定,揣着雷衡死士提供的引火之物,趁着夜色和换岗的间隙,溜进了看管相对松懈的仓库区。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如擂鼓。对安南的怨恨、对金银的贪婪、以及对未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最终,那股积压已久的怨毒占据了上风。他颤抖着点燃了堆放在角落的几捆陈旧公文和废弃麻布,火焰迅速窜起,浓烟开始弥漫。 “走水了!走水了!”胡老吏用尽力气嘶喊了几声,随即按照计划,迅速从预定的后门逃离,混入漆黑的巷道,向着接应地点奔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枯水县城内另外几处关键地点也骚动起来。 城东集市口,几名被雷衡细作提前用银钱和煽动性言语收买的商户,开始聚集家丁伙计,敲打着铜盆铁锅,高声鼓噪: “安南的工分票就是废纸!货栈压价太狠!不让咱们活了!” “加征的剿饷肯定也是安南的主意!这是要逼死我们枯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