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由最为老成持重的王教谕亲自出马。他上前一步,努力平复呼吸,试图让声音恢复长者应有的沉稳与威严,尽管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江县令前番所言,看似为民请命,振聋发聩。然则,老朽有一事不明,望县令大人解惑。”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江枫,“大人兴讲义堂,所授之学,皆以‘有用’与否为取舍标准。匠造之术有用,故授之;律例算学有用,故授之。然,天地间学问如瀚海烟波,岂能仅以‘有用’二字衡之?诗经楚辞,可陶冶性情,升华精神,于民生温饱或‘无用’,其价值岂可抹杀?史鉴春秋,可知兴替、明得失,于织布耕田或‘无用’,其智慧岂能忽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大人以此‘实用’为尺,裁剪学问,趋利而教,岂非将学问变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学子求知,不为明理,不为怡情,只为换得衣食报酬!此非‘实用’,实乃‘功利’!功利之心一起,则学问再无纯粹,学子心性必染铜臭之气!长此以往,人所学者,皆为稻粱谋;人所思者,尽是一己之私利!仁义廉耻,谁还顾念?家国天下,谁还关心?此风一长,人心败坏,社稷危矣!大人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 王教谕的抨击极为犀利,直接试图将江枫的“实用导向”与狭隘的“功利主义”划上等号,并推导出道德沦丧、国将不国的可怕后果。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极具杀伤力。 李文昌立刻跟进,痛心疾首:“正是此理!学问一旦沦为牟利工具,则再无高下之分,唯有价钱之别!届时,造伪劣器物可获利,则人争相效仿;钻律法空子可获利,则人趋之若鹜!大人所言之‘秩序’,恐怕会变成唯利是图的秩序!如此培养出来的人,非但不是社稷基石,反而是蛀空大厦的蝼蚁!” 赵元礼更是激愤:“短视!何其短视!只看得见眼前三尺之地!若无诗书礼乐陶冶,人与禽兽何异?若无史鉴明灯指引,社会岂非要在黑暗中反复跌撞?大人为了眼前一点实利,竟要自毁文明之灯火,断送长远之根基!” 三人再次形成围攻之势,将“实用”污名化为“功利”,并赋予其毁灭性的道德指控。 台下民众似乎也被这沉重的指控所感染,喧哗声稍息,露出些许茫然和担忧。 江枫面对这记重击,神色却依旧平静。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认可对方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王教谕此言,倒是提醒了江某。”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实用’与‘功利’,看似相近,实则云泥之别。诸位先生将其混为一谈,要么是未能细察,要么…便是刻意曲解。” 他目光扫过台下,开始抽丝剥茧:“何为‘功利’?乃为一己之私利,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不论他人死活。其所求者,唯‘利’而已。” “何为‘实用’?乃为解决问题,满足需求,谋求福祉。其所求者,是‘效’,是‘果’,是集体与长远之‘益’!” “我且问诸位,”他声音陡然提升,“医师研究药理,救治病患,是否实用?其心在获利,还是在救命?匠人改进农具,提升耕效,是否实用?其心在牟暴利,还是在多产粮食?吏员熟读律例,公正断案,是否实用?其心在贪赃枉法,还是在维护秩序?” 一连串的反问,将“实用”从单纯的牟利中剥离出来,赋予了其丰富的道德和公益内涵。 “我安南讲义堂,所择之‘实用’学问,其选择逻辑,绝非‘何者能牟利便教何者’!”江枫斩钉截铁,“其逻辑乃是——何者为安南百姓生存发展所必需?何者为安南社会有序运转所必需?何者能最大程度避免人受饥寒、不受欺压、能凭自身努力改善生活?” “我们教律例,是为让人知权利义务,非为教人讼棍伎俩!” “我们教算学,是为让人明收支防欺诈,非为教人盘剥牟利!” “我们教匠造,是为让物尽其用、提升效率,非为教人制假售劣!”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至于诗书礼乐、史鉴春秋,江某从未说过其‘无用’!但其‘用’,在于社会安定、百姓富足之后!在于人心有所依归、有所陶冶之时!若饥民遍野,盗匪横行,纵有绝妙诗篇,谁能静心欣赏?纵有通天史鉴,谁能用以治国?” “我等选择的,是在当下,优先传授能让人‘活下去’、‘活得好’的知识!此非‘功利’,而是‘救时’!非是摒弃高雅,而是分清缓急!非是目光短浅,而是立足现实!” 最后,江枫掷地有声地总结:“若将‘实用’等同于‘功利’,那便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我安南所求之‘实用’,其最终之‘用’,在于强国富民!其选择知识之逻辑,在于是否服务于此宏大目标!而非服务于个人之蝇头小利!” “若依三位先生之见,无视现实疾苦,空谈形而上学问,才是真正的‘功利’——沽名钓誉、孤芳自赏之功利!于国于民,毫无实益之功利!” 一番论述,如同庖丁解牛,精准地将“实用”与“功利”切割开来,并将“功利”的帽子反扣回对方头上。江枫成功地将自己的知识选择逻辑,包装成一种基于现实需求、负有社会责任和长远眼光的宏大叙事,而将对方的指责化解为不切实际、逃避现实的空谈。 台下再次沸腾!百姓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所有词汇,但他们听懂了“活下去”、“活得好”、“不受欺压”,听懂了江县令是在为他们争取最实在的东西! 王教谕三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找不到有力的言辞来反驳。江枫的逻辑严密而雄辩,彻底击溃了他们的论点。第三个回合,胜负已分。 连续三个回合的失利,如同三记重锤,砸得王教谕等人心神摇曳,阵脚已显混乱。但他们深知,若就此认输,便意味着数百年来的士人优越感与社会核心地位将在此地彻底动摇。他们必须抓住最后一个能稳固阵脚的议题——社会价值贡献的认定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