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谕所言极是!”一名中年秀才激动地附和,“那些匠造、律例之术,不过是吏胥所为,贱业耳!如今竟被奉若圭臬,与圣贤之道平起平坐,甚至尤有过之!这让我们这些皓首穷经的读书人情何以堪?让那些苦读的学子如何自处?” “必须联名上书!”有人高喊,“向县令大人陈明利害!要求其即刻废止讲义堂那般不伦不类之物,至少…至少不得让其与县学并立,不得蛊惑学子!” “对!联名上书!” “还要告到州府去!状告其败坏学风!” 群情激愤之下,一份措辞严厉的《请废邪学以正学风呈》迅速被草拟出来,文中引经据典,痛陈讲义堂偏离圣道、惑乱人心、断绝士子正路的“危害”,要求江枫立刻停止讲义堂的“荒谬”行径,重回尊儒重道、鼓励科举的正轨。 联名的秀才、童生竟有近百人之多。他们推举出几位代表,手持呈文,浩浩荡荡前往县衙,要求面见县令。 县衙门前,顿时被一群身着襕衫、情绪激动的文人所包围。他们并未喧哗闹事,而是以一种悲愤而肃穆的姿态静立,等待着江枫的回应。这在安南乃至整个王朝,都是极为罕见的一幕——传统的知识阶层,公开集体地向地方官表达最强烈的抗议。 消息飞快传入县衙深处。无论是忙于编订教材的张鸿渐,还是埋首律条的沈墨,抑或是沉浸在工坊中的墨桓,都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陶弘和苏怀瑾则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们都知道,江枫搭建的新体系,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意识形态挑战。 这并非武力冲突,却关乎人心向背,关乎道统之争。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县衙二堂,等待着江枫如何应对这场来自“斯文”领域的风暴。 县衙门前,气氛凝重。数十名身着襕衫的文人肃立,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朱漆大门。为首的三人,正是安南县学的王教谕、在士林中颇有清望的老秀才李文昌,以及一位情绪尤为激动的年轻士子代表赵元礼。他们手中捧着那份墨迹未干的联名呈文。 江枫缓步走出,并未穿官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身后仅跟着两名亲随。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门前群情激愤的文人,最终落在三位代表身上,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可以发言。 王教谕率先上前,他年事已高,声音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手持呈文,朗声道:“江县令!今日我等聚此,非为私利,实为公义,为我安南文脉之前途!县令大人兴办所谓讲义堂,推崇匠造、律例之末技,轻忽圣贤经典,此乃本末倒置,动摇国本!长此以往,学子无心科举,士子不读经书,礼崩乐坏,纲常何在?恳请大人迷途知返,即刻废止讲义堂,以正学风,勿使我安南斯文扫地!”言毕,他将呈文高举过顶。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附和:“王教谕说得对!”“正本清源!” 江枫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既未动怒,也未辩解,只是目光平和地看着王教谕,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 李文昌见状,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语气沉痛却更显尖锐:“江大人!科举取士,乃朝廷抡才大典,天下寒士进阶之正途!大人如今另辟蹊径,以奇技淫巧之学诱感青年,岂非公然与朝廷制度抗衡?此举无异于断绝无数寒门学子之希望!他们十年寒窗,所盼者无非是一朝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大人却要他们去学那吏胥之术,与工匠为伍,情何以堪?于心何忍?此举非但不能育才,实乃摧残人才,毁人前程!望大人三思!”他话语中充满了道德指控,试图激起江枫的愧疚。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似是联想到了自身苦读的艰辛与渺茫的前程。 江枫依旧沉默,眼神甚至未曾闪烁一下,只是将目光转向李文昌,同样专注地倾听。 年轻的赵元礼早已按捺不住,他猛地踏前一步,因激动而面色涨红,声音也提高了八度:“江县令!吾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岂是囿于斤斤算计之俗吏,或沉迷奇巧淫技之匠人?讲义堂所教,尽是牟利之术,苟且之能,毫无气节风骨可言!大人将此等学问置于庙堂之上,岂非告诉世人,读书人之气节不如一枚铜钱,圣贤之道不如一把铁锤?此非兴学,实乃辱学!吾等羞于与此为伍!”他言辞激烈,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愤怒,引得身后众多年轻士子纷纷高声应和。 三位代表,或从道统,或从利益,或从气节,完成了他们对江枫和讲义堂的激烈控诉。他们喘着气,紧紧盯着江枫,等待着他的回应、辩解,甚至是恼羞成怒的斥责。 然而,江枫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三位代表,又望向他们身后那些情绪各异的文人。场面一时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良久,江枫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出奇,没有一丝火气:“三位先生所言,本官已悉数聆听。” 就这一句?众人皆是一愣。预想中的交锋、辩论、甚至镇压都未出现。 只见江枫对着三位代表,以及他们身后的众人,拱手,微微欠身:“诸位忧心学风,关切士途,其情可悯,其志可嘉。本官,谢过诸位直言。” 他竟然道谢?!不仅三位代表懵了,连围观的文人也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愤怒的拳头仿佛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诸位所言之事,关乎文教之本,非一时可决。”江枫继续平静地说道,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诸位之呈文,本官会细细阅览,慎重考量。今日诸位既然齐聚于此,想必皆是我安南关心文教之栋梁。恰逢蒙养院新编蒙学读本初成,或可请诸位一同参详斧正,看看其中是否有偏离圣道之处。” 他话锋一转,竟不提废止讲义堂,反而邀请他们去看那被视为“邪学”的蒙学读本?还让他们“斧正”?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江枫已对身旁亲随吩咐道:“去蒙养院,取五十册新刊《安南蒙养读本》来,分予诸位先生。” 随即,他再次看向众人,语气依旧平和:“天色不早,诸位且先归去。读本可带回家中细看。若有何见解,日后可具文呈送县衙,或送至讲义堂咨议院。凡有建言,本官必亲自披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