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再次拱手,竟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回了县衙。大门缓缓关上,留下门外一群目瞪口呆、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的文人,以及很快被抬出来、堆放在地上的那一摞崭新的《安南蒙养读本》。 江枫自始至终,没有反驳一句,没有解释一句,更没有动用一丝官威。他只是倾听,道谢,然后……送书。 这种完全超出预料的应对方式,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激愤的火焰,却让一种更深的迷茫和不确定感,在这些传统文人的心中弥漫开来。他们看着那摞书,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原本同仇敌忾的气势,竟在对方平静如水的态度下,悄然涣散了几分。 江枫那日平静似水的应对,并未能真正平息文人集团的怒火,反而被一些人视为心虚与敷衍。那本被分发下去的《安南蒙养读本》,非但未能起到疏导作用,反而成了新的攻击靶子。以王教谕、李文昌为首的保守派文人,开始以更隐蔽、却更具破坏性的方式发力,他们的影响如同无声的潮水,悄然渗入五院的日常运作,试图从内部动摇其根基。 首当其冲的是蒙养院。张鸿渐严格选拔的那几位蒙学师,开始感受到来自周遭的巨大压力。他们的家人被邻里指指点点,说他们“弃圣从俗”、“误人子弟”。昔日同窗好友登门“规劝”,言辞恳切却暗含威胁,暗示他们若继续在此“邪学”之地任教,将来休想再得到士林圈的任何认可与帮助,甚至可能累及家族名声。一名蒙学师顶不住压力,向张鸿渐泣诉后请辞。更有甚者,几名原本已报名蒙学的孩童,被家中长辈强行带走,转投到了传统私塾门下,声称“不能让孩子沾染上匠气”。 张鸿渐面对此景,又气又痛。他试图以自身清誉为蒙养院正名,但那些流言蜚语和无形排挤,并非堂堂正正的辩论,让他空有一身学问却无处着力。蒙养院的招生与教学计划,受到了切实的阻碍。 律规院虽看似壁垒森严,却也受到了干扰。沈墨要求调阅的一些陈年旧档,管档小吏开始推三阻四,不是声称“找不到”,就是需要“层层请示”,拖延怠工。甚至有流言在底层吏员中传播,说沈墨编纂的《通则》是要将他们这些“老人”的规矩全部作废,好安插讲义堂的自己人,将来办事稍有不慎便会触犯新规,动辄得咎。这导致一些原本就对新政心存疑虑的旧吏,对律规院的工作更加消极配合。沈墨虽不为所动,依旧严格推进,但工作效率明显降低,氛围也变得有些压抑。 工术院的干扰则更为直接。墨桓从外面招揽的几位有经验的工匠学徒,家中接连“出事”,或是老父突然“重病”,或是被人找茬纠纷,不得已只好告假离去。市井间开始流传谣言,说工术院试验的“地火雷”极其危险,曾炸死过工匠;又说新式织机用了会让人折寿;甚至污蔑墨桓本人行事诡异,近乎妖术。这些荒诞的谣言却颇有市场,使得一些百姓对新器物产生恐惧和排斥心理。墨桓气得暴跳如雷,却在石大勇等人的劝说下,不得不加强了工术院的戒备,与外界的沟通也变得谨慎起来。 咨议院面临的则是另一种软刀子。陶弘和苏怀瑾试图收集民间舆情,却发现信息来源变得不畅。一些原本愿意提供消息的乡绅、老吏变得闪烁其词,讳莫如深。文人集团的影响力体现在这种无形的人际关系网络中,他们通过私下场合的“议论”和“定调”,悄然营造出一种排斥、不信任讲义堂的舆论氛围,使得咨议院试图“接地气”的工作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统筹院的苏怀瑾感受最为明显。各院报上来的困难、受阻的情况,最终都汇总到他这里。人员流失、效率降低、流言干扰、合作不畅…他需要协调的资源和支持请求越来越多,而来自旧体系暗中的掣肘也愈发明显。度支科在核销款项、调拨物料时,遇到的程序性麻烦莫名其妙地增多了。 五院的正常教学与研究秩序,确实受到了切实的影响。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气氛开始弥漫,不再是最初那种充满希望的忙碌。五位主理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来自传统力量的无形挤压。 这一日,五人难得地齐聚在统筹院苏怀瑾的值房内,个个面色凝重。 “岂有此理!背后捅刀子,算什么东西!有本事站出来跟老夫辩个明白!”墨桓最先拍案怒吼,须发皆张。 沈墨面色冷峻:“此非辩论,乃恶意阻挠。其行可鄙,然其法…难以用律例直接惩戒。”他感到了一种无力,他的律条对付不了这种软性的围攻。 张鸿渐长叹一声,显得疲惫而失望:“吾欲导人向善,奈何人心先怀偏见。闭目塞听,一至于斯。” 陶弘眯着眼,敲着桌面:“这是要逼我们自乱阵脚啊。苏老弟,你这统筹之责,眼下可是压力山大。” 苏怀瑾苦笑一声,将几份反映各院困难的文件推至桌面:“压力固然有,却也在预料之中。江大人当日平静应对,或许正是预见到会有此一着。对方不敢明面对抗官府,便用此等阴微手段。我等若自乱阵脚,或反应过激,反而正中其下怀。” “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下去?”墨桓瞪眼。 “自然不是。”苏怀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人既然将我等聚于此,想必已有应对之策。或许,此刻正是需要我等…‘吵’出个办法来的时候了。譬如,蒙养院是否可主动邀请士林子弟参观?律规院可否将部分条款草案公示讨论?工术院的新器能否先找些德高望重者试用?咨议院…或许该更主动地去‘招惹’那些是非了?” 众人闻言,沉思起来。江枫搭建这个五院结构的深意,似乎在此刻才真正显现——它本身就是一个能够产生抗压性和反击策略的有机体。 五人值房内的气氛,从最初的愤懑与焦虑,逐渐转为一种更深沉的思量。陶弘那句“吵出个办法”仿佛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并未导向激烈的争论,反而引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