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的精细化渗透到每一个角落。他要求各坊每日上报《工效录》,记录每人每日完成工件数、耗材数。要求孙老七建立《田亩档案》,每块田的土质、历次施肥、作物长势都要粗略记录。他甚至过问了流民安置点的卫生防疫,下令挖掘更多渗水井,生活垃圾必须远离水源集中堆放。 这些措施琐碎,甚至显得有些苛刻,短期内看不到显著效益,却像无数根细微的纤维,逐渐编织着安南内部的韧性。 几天后,王小木带回一个消息:在西边七十里外的邻县山区,发现一种耐旱耐瘠的野豆,当地山民偶有采食。 “豆种呢?”江枫问。 “换回一小袋。量太少,不够种。” “不够种,就试种。划出半亩样田,交给孙老七。种好了,收下种子,明年就能多种。”江枫立刻下令,“再派几人,带足盐,去那边山区,专门收购此豆种。告诉山民,安南长期收,可用盐、陶器换。” 资源的开拓,不仅限于内部挖潜,也开始有目的地向外搜寻适合安南恶劣条件的作物资源。 矿场的木轨和矿车试验成功,虽然简陋,却显著提升了矿石从洞内到碾坊的运输效率。鸡公车的样车造了出来,承重和灵活性还需改进,但已能看到节省人力的潜力。 第一轮洗碱过后,西区秧苗的黄叶似乎略微转绿。新垦豆区补种的黍子也冒出了芽。东区追肥后的秧苗长势明显加快。 一切都在朝着微弱但积极的方向发展。没有戏剧性的突破,只有通过无数冷静甚至冷酷的决策所推动的、缓慢而坚实的积累。 江枫就像一位技艺精湛的工匠,在面对一块先天不足的材料时,没有抱怨,没有幻想,只是运用全部的经验和理智,一凿一斧地打磨、修正、调整,尽其所能地提升着这件作品的品质和耐用度。 安南的命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精打细算和务实践行中,悄然发生着改变。 南坡的秧苗渡过缓苗期,进入分蘖的关键阶段。新垦豆区的黍子也挣扎着连成了稀疏的绿意。官仓的存粮在支付了春耕最密集的工食消耗后,终于不再急剧下滑,维持在一个极低但相对稳定的水平线上,像一道勉强止住的血痕。 江枫并未因此松懈。他清楚,这点库存经不起任何意外。增产和优化,成为当前唯二的主题,一切决策都围绕这两点展开,冰冷而精确。 他首先召见孙老七和几位最有经验的老农。面前摊开着初步建立的《田亩档案》,记录着各区块的土质、播种量、出苗率及首次追肥情况。 “肥力仍是瓶颈。”江枫指出档案上的数据,“东区追肥后,分蘖明显多于西区。新垦区黍苗发黄,显是地力不足。沤肥跟不上消耗。” “大人,沤肥需要时日,眼下正是需肥的时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一老农嗫嚅道。 “那就找近水。”江枫语气不变,“河塘淤泥,肥力如何?” “淤泥自是极肥的,但挖淤费工费力,而且…” “费工就派工。”江枫打断,“巡山营辅兵队,即日起分出一半人手,轮班挖掘就近河塘淤泥。挖出的淤泥,直接运到田头,与现有沤肥混合施用,或直接铺撒。孙老七,你带人负责查验肥效,记录在案。” 一道命令,将增加肥源的路径指向了看似费力却切实可行的方向。 “种子。”江枫翻到档案另一页,“去年选留的种,出苗率比外来种子高出一成半。今年秋收,选种留种要更严。单株选,单打单藏。设立种子田,专育良种。” 他看向几位老农:“此事,由你们几位负责。所需田亩、人手、物料,单独核算。育出好种,秋后额外奖励工分五百。” 奖励机制被引入农业生产的关键环节。 离开田亩,江枫步入匠作学堂。铁器坊里,炉火正旺,但铁料消耗的数字触目惊心。 “新式犁铧省力,但耗铁太多。旧犁铧修补,耗铁亦不少。”石大勇汇报着难题。 “能不用的铁,就不用。”江枫审视着新打造的犁铧,“犁铧加钢口,只加刃口三寸。非承力部位,用熟铁甚至硬木替代。旧农具修补,以巩固为主,非必要不重铸。” 他拿起一块锻造产生的边角料:“这些碎铁,全部收集,回炉重锻。以后打造小件工具,优先使用回炉铁。” 资源的节约到了锱铢必较的程度。 在木工坊,新造的风力翻车已经立起,巨大的布帆在风中鼓动,带动翻车缓慢而持续地提水。 “风力不稳,齿轮传动损耗太大,提水量不及人力。”匠户汇报着缺陷。 “无风时,用人力辅助。齿轮损耗,记录部位和频率,设法加固。不求完美,但求能用,能省一分人力是一分。”江枫的要求极其务实,“造一架的成本,要能在春播期内省出相当于造价的工分,才算值得。达不到,就改进。” 成本效益的朴素概念被引入技术评估。 对于那辆鸡公车样车,江枫亲自试推了几步。 “车身太重,独轮易陷泥地。载重尚可,但推行费力。”他指出问题,“减轻车身,用更轻硬的木料。轮子加宽,包裹铁皮防磨损。再试。” 优化在持续进行,没有一蹴而就的成功,只有不断的调整和尝试。 江枫的脚步并未停留在农业和匠作。他去了矿场,查看新铺设的木轨和矿车。 “效率提升三成。”陈廊汇报,“但矿洞深处,‘鬼石’越来越硬,开采速度又慢下来了。” “小剂量‘开山吼’继续用。集中药力,炸裂隙,不要炸碎。省药,也安全。”江枫下令,“另,探矿队向周边山脉延伸,寻找新矿脉,哪怕品位低些,易开采为先。” 开源与节流并重。 官营铺面里,王小木正在整理账目。工分票的回收情况略有好转,但物资匮乏依旧。 “盐和陶器仍是主打。收上来的手工制品,良莠不齐,定价困难。” “定死标准。草鞋多少寸麻、多少道工序算合格,席子多大尺寸、多么紧密算一等。达不到标准的,拒收,或按废料价收。张贴告示,让所有人知道标准。”江枫指示,“另外,探查周边州县,有无安南急需却又无法自产的物品,例如某些特定药材、优良畜种。列出清单,评估价值,尝试小批量换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