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再次出现在野狼峪矿场。水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巨大的捣矿杵起起落落,将矿石砸得粉碎。但效率依旧低下。“鬼石”伴生矿太硬太韧,往往要反复锤砸多次才能破碎,极大拖慢了研磨寒水石粉的速度。 陈廊指着水轮下方那笨重的、纯粹依靠重力砸落的捣矿杵:“大人,这玩意儿…太蠢!十下里,有七八下是白费力气!能不能…让它变得…灵巧点?” 江枫盯着那起落的捣杵,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水流冲击水轮,水轮带动一根巨大的主轴,主轴通过几个粗糙的木制齿轮,将旋转变成捣杵笨拙的上下运动。简单,粗暴,效率低下。 “石大勇!”江枫突然喝道。 “属下在!”石大勇从研磨坊的粉尘里钻出来。 “这主轴,能改成铁的吗?” “能!新炼的铁,打根实心铁轴,没问题!” “齿轮呢?用铁打!照现在木齿轮的样子,打一套铁的!要更精密,咬合要严!” 石大勇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铁齿轮…打是能打,可…怎么让它更‘灵巧’?” 江枫走到水轮旁,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飞快地画了几个简图。不再是简单的垂直起落,而是尝试利用偏心轮和连杆,将旋转运动转换成更有力、更高效的冲击。“像人挥锤!不是傻砸,是抡圆了砸!借力!明白吗?” 石大勇盯着那简陋的草图,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一个新世界!“偏心轮…连杆…抡圆了砸…借力…我…我试试!我这就试试!”他如同疯魔般,转身就冲向匠作学堂,连礼都忘了行。 改造并非一蹴而就。铁主轴和铁齿轮的锻造、安装就耗费了三天。第一套偏心轮和连杆机构安装上去,一开水闸,巨大的力量瞬间扯歪了支架,连杆扭曲,差点砸伤旁边的匠户。 失败。沉闷的失败。 石大勇熬得双眼赤红,带着匠户们连夜加固支架,重新计算连杆长度和偏心轮角度。江枫就站在旁边看,不说话,只提供近乎无限的铁料和人力支持。 第二次试机。水轮转动,铁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偏心轮带动连杆,连杆推动捣杵…动作依旧僵硬,但下落的力量明显更加集中、迅猛! 砰! 一声更加沉闷、更具穿透力的巨响炸开!被砸中的矿石应声而裂!粉碎程度远超之前! “成了!有点样子了!”石大勇嘶哑地吼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但江枫眉头依旧紧锁。“还不够。”他指着那捣杵,“下落有力,但抬起太慢!空耗时间!能不能…让它自己弹起来快点?” “弹起来?”石大勇愣住。 江枫目光扫过矿场角落堆着的、富有弹性的毛竹。“用竹子的弹力!在捣杵抬起时,给它加把劲!” 又是一番折腾。几根粗大的毛竹被固定在支架上,用绳索巧妙地与捣杵连接。第三次试机。水轮带动,捣杵砸下!粉碎矿石!抬起时,毛竹的弹性猛然释放,协助将沉重的捣杵更快地拉回高处!整个循环速度明显加快! 效率,提升了近三成! 矿场一片欢腾!石大勇看着那台轰鸣着、带着毛竹弹力装置的“新式捣矿机”,激动得老泪纵横。这意味着,同样的时间,能多产出三成寒水石粉! 江枫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喜色。他抓起一把新碾出的、更加细腻的粉末。“粉是快了。但矿呢?”他指向矿洞深处,“‘鬼石’不除,开采速度跟不上,你这机器迟早空转!” 陈廊脸色一僵。确实,矿脉深处的“鬼石”越来越密集,矿镐损耗惊人,开采进度几乎停滞。 “用‘开山吼’。”江枫吐出四个字。 “矿洞里用‘开山吼’?”陈廊倒吸一口凉气,“大人,动静太大,万一引起塌方…” “小药量。定点放。炸松‘鬼石’和铁矿的连接处就行,不用炸碎。”江枫语气不容置疑,“让石大勇配小号药包。你带人,找矿脉缝隙,打浅眼。试!” 这无疑是刀尖上跳舞。矿洞深处,火光一次次闪现,沉闷的爆炸声引得整个山体都在微微震动。碎石簌簌落下。每一次点火,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试探。但效果也是显著的。被小剂量火药炸松的“鬼石”区域,再用矿镐刨挖,效率提升何止一倍! 寒水石原矿的产量,终于艰难地追上了新式捣矿机的研磨速度。雪白的粉末,开始以更可观的速度堆积起来。 粉末有了,水,依旧是瓶颈。 江枫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条生命线——引水渠。他沿着渠岸行走,目光锐利如鹰隼。渠水浑浊,流速缓慢。多处渠岸坍塌,泥沙淤积,分流口设计粗糙,大量水流被白白浪费。 “清淤!固堤!”江枫下令,“巡山营辅兵队,全部调过来!王如盘,你的人也轮流来!用‘三合土’砌加固渠岸!所有分流口,改成活动闸门!用水时开,不用时闭!一点水都不能浪费!” 又是一场全民动员。辅兵们跳入冰冷的渠水,用简陋的工具挖泥清淤,加固堤岸。石大勇带着匠户,赶制出一批简陋却有效的木制闸门,安装在各个分流口。江枫甚至亲自设计了一种简单的“水位尺”,刻在渠边,以便更精确地控制分流。 节水效果立竿见影。引入蓄水池的水流明显增大,虽然依旧不足以彻底解决缺水,但至少为南坡稻田和新垦豆田争取了更多喘息之机。 而就在这争分夺秒的节水增效中,南坡最早播种的那片稻田,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关键的“烤田”。这是孙老七和其他老农根据经验提出的——在秧苗分蘖的关键期,适时排水晒田,能抑制无效分蘖,促使根系下扎,增强抗倒伏能力。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排水容易,万一后续补水跟不上,秧苗就可能旱死。 江枫站在田边,看着孙老七带人挖开田埂,浑浊的田水缓缓流出,露出湿润的泥床和秧苗发达的根系。 “烤几天?”他问。 “看天…看苗…一般…三五天…”孙老七心里也没底。 “就三天。”江枫定了期限,“三天后,无论苗情如何,必须复水。栓柱,看好蓄水池的水位。这三天,一滴水也不能乱动。” 三天,烈日当空。南坡的稻田泥土渐渐发白,开裂。秧苗叶片微微卷曲,但根系却肉眼可见地向下深扎,显得更加坚韧。所有人心都悬着,日夜守在田边。 第三天傍晚,江枫下令复水。蓄水池闸门开启,经由铁管提升的渠水,汩汩注入干渴的田垄。水流漫过开裂的泥床,迅速被吸收。卷曲的秧苗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绿意似乎更加深沉厚重。 烤田,成功了。秧苗度过了最脆弱的一道坎。 也就在同一天,新垦的豆田里,第一株嫩绿的豆苗,颤巍巍地顶破盐碱壳,探出了头。虽然弱小,却代表着另一种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