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耙入手冰冷沉重,耙齿还带着新锻打的毛刺。江枫没说话,走到一片未被开垦的硬地上,双臂猛地发力,腰背如弓,沉重的铁耙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噗! 锋利的耙齿深深楔入板结的盐碱壳!力量从脚跟贯至腰背,再传到手臂!他猛地向后一带! 刺啦! 一大块坚硬如石的碱壳被硬生生撕裂、翻起!露出了下方颜色稍深的湿土! “看清楚了?”江枫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喘息,“脚要生根!腰要绷住!力从地起!砸下去要狠!带起来要快!不是用胳膊,是用全身的劲!耙开的沟,要直,要深两寸!”他将铁耙塞回目瞪口呆的辅兵手里,“再来!” 他又走向几个正笨拙撒种的匠作学堂学徒。学徒们看着手里珍贵的拌粉种子,又看看脚下深浅不一的土沟,手忙脚乱,不是撒得太密,就是撒在了沟外。 江枫抓起一把种子,没有训斥。他走到一条歪斜的浅沟旁,蹲下,用耙子尾部将沟沿修整平直。然后,他抓起种子,像刚才一样,一粒粒,精准地按进沟底湿润的泥土里,同时用耙子尾部轻轻将旁边的细土覆盖上。 “沟要平直,种子按入湿泥,覆土一指厚。撒在沟外,是喂鸟。撒得太密,是挤死。”他做完示范,站起身,“照做。” 垦区里的气氛悄然变化。县太爷沉默的身影在泥地里移动,像一个冰冷的坐标。他不再说话,只是用行动示范。在硬地示范如何用全身力量砸开碱壳,在浅沟边示范如何精准播种,在歪斜的沟旁示范如何修整。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挥耙,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垦荒队的汉子们咬紧了牙关,挥耙的手臂更加沉稳有力。辅兵们模仿着江枫的动作,虽然生涩,但耙开的沟壑渐渐变得平直深阔。学徒们屏住呼吸,手指捻着种子,学着江枫的样子,一粒粒按入泥里,再小心覆上薄土。 效率并未立竿见影地提升,但一种沉凝的、近乎肃穆的气氛笼罩了南坡。只有铁耙砸开硬土的闷响,种子按入泥水的细微噗嗤声,和粗重的喘息在寒风中交织。 江枫没有停歇。他走向正在砌墙的辅兵队。掺了寒水石粉的灰浆在寒风中干结得很快,砌出的墙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灰白色,坚硬异常。但几个新调来的辅兵显然不懂砌墙,垒起的石块歪斜,灰浆涂抹不匀。 江枫挽起沾满泥浆的袖子,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小臂。他走到一堆石料旁,弯腰,抱起一块沉重的条石。条石的棱角硌着他早已磨破的手掌,带来清晰的刺痛。他走到一段刚砌的歪墙前,双臂发力,将条石狠狠砸在需要加固的位置!巨大的力量让脚下的泥土都微微一震! “墙基要深!石块要平!大石垫底,小石填缝!”他声音低沉,带着铁器撞击的质感。他拿起灰铲,舀起粘稠的灰浆,用力摔在石块缝隙里,再用铲子边缘狠狠刮平、压实,动作带着一股狠劲。“灰浆要灌满!刮平!干透了,要硬得能崩了刀口!这是挡骑兵的墙!不是篱笆!” 他亲自搬石,垒砌,灌浆,压实。汗水混着泥浆从他额角流下,滴落在灰白色的墙基上。旁边的辅兵看着县太爷满是泥污和红痕的手,看着他那股不要命般的狠劲,眼神从茫然渐渐变成了敬畏和一丝羞愧。他们纷纷埋头,更加卖力地干起来,搬动石块的号子声都粗重了几分。 日落时分,南坡垦区终于被夜色吞没。火把点了起来,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依旧在泥地里劳作的身影。江枫站在田埂高处,浑身泥泞,像一尊刚从泥潭里捞出的石像。他望着远处匠作学堂方向,那里炉火的红光映亮了半边夜空,巨大的水轮碾盘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栓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急色:“大人!王队正急报!野狼峪东面哨骑发现大队骑兵踪迹!尘土很高!看方向…是冲着咱们这边来的!人数…不下两百骑!像是…像是巡防营的装束!” 夜风似乎瞬间变得更加寒冷刺骨。垦区里,听到动静的垦荒队员和辅兵们动作都停滞了一下,脸上露出惊恐。 江枫的目光从匠作学堂的炉火收回,落在栓柱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雷衡,等不及三天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所有垦荒队、辅兵队,立刻停工!撤入新砌的矮墙内!巡山营甲、乙、丙三队,按预定位置,上墙!弓弩上弦!‘开山吼’装药!火油备好!告诉陈廊和王如盘,雷衡的骑兵,一只蹄子也别想踏进垦区!”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片刚播下种子的泥泞土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随即被钢铁般的决绝取代。 他转身,泥浆沉重的靴子踏在田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那刚刚垒起、还散发着灰浆湿气的矮墙防线走去。 背影在跳跃的火把光影里,如同南坡上最后一道未曾被开垦的、沉默而坚硬的脊梁。 夜风卷着土腥和硝烟味,刮过南坡新垒起的灰白色矮墙。墙头插着的、削尖并淬了毒的竹签在火把跳跃的光影下闪着幽蓝的寒光。 墙根下新挖的壕沟里,倒插着同样的毒签,像一片沉默的死亡荆棘。巡山营甲士的身影在墙垛后沉默地移动,铁矛冰冷的矛尖和弓弩上弦的吱嘎声,取代了白日的铁耙与号子。 垦荒队和辅兵们瑟缩在墙内简陋的掩体后,脸色发白,听着远处如闷雷般滚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江枫站在矮墙后方一处稍高的土堆上,泥浆板结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铠甲。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陷的眼窝里,映着墙外无边的黑暗和那越来越清晰的、如同潮水般涌动的火把长龙。火光下,隐约可见骑兵奔腾的轮廓和巡防营制式的皮甲反光。 “甲字队,守东段!弓弩压住第一波!”陈廊的声音在墙头炸响,嘶哑而冷硬。 “乙字队,西段!火油桶准备!听哨令!”王如盘的吼声紧随其后。 “丙字队,机动!工兵,‘开山吼’给老子盯死骑兵冲锋的锋头!”陈栓柱的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却依旧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