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作学堂那边,石大勇带人用赤炎晶废渣掺了熟铁,反复锻打出来的。”江枫的声音很冷,“比寻常铁器硬得多,也韧。试试看,能不能打点趁手的东西出来。刀胚、矛头、箭头,都行。让石大勇亲自弄,挑最可靠的学徒打下手。地方就在矿场后面那个废窑里,对外说是试炼新矿石打农具。” 皇帝老子还是有点作用,石大勇终究是通过运作平安回到了安南。 鹰眼拿起一块晶锭,入手沉重冰凉,边缘带着锻打的痕迹。他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好东西。”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比铁沉,但够硬。” “不够快。”江枫摇头,“我们缺时间,缺人手,更缺铁匠。先解决有无,再求精良。记住,这支‘护矿队’,是影子。影子,要藏得住,更要动得快。练什么,怎么练,你比我懂。三个月,我要看到点样子。不要花架子,要能钻山沟、能熬夜、能杀人、能闭嘴的东西。” “三个月。”鹰眼重复了一遍,将晶锭揣进怀里,“影子,不需要光。” 野狼峪硝石矿场深处,一处废弃多年的土窑被重新封住了入口,只留隐蔽的通风口。窑内,火光熊熊,温度灼人。石大勇光着膀子,精瘦的肌肉上布满汗水和煤灰,正抡着沉重的铁锤,反复锻打着一块烧红的赤炎晶锭。 火花四溅,叮当的敲击声在窑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几个同样精悍沉默的年轻学徒,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地拉着风箱,或者用铁钳夹着烧红的料胚。 窑洞角落,鹰眼抱臂而立,像一块沉默的岩石。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散乱的成品和半成品:几把形状粗犷、带着暗红色纹理的短刀胚子,刃口磨得锋利;几十个同样材质的菱形箭头,寒光闪闪;还有一些更厚的晶锭,明显是准备锻打矛头或枪头。没有护甲,没有盾牌,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杀戮工具。 “鹰头儿,”一个学徒抹了把汗,拿起一把刚淬过火的短刀胚,刀身还冒着青烟,“您看这刃口…成了!石师傅说,这玩意砍骨头跟切豆腐似的!就是太沉了点,挥几下胳膊就酸。” 鹰眼走过去,接过短刀。入手果然沉重异常,比寻常腰刀沉了近一倍。刀身暗红,线条毫无花哨,只有最简洁的劈砍弧度。他屈指在刀身上一弹,发出低沉浑厚的嗡鸣,余音悠长。 “沉,好。”鹰眼的声音在叮当的锻打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沉,砍下去才够劲。胳膊酸?练。”他将短刀抛还给学徒,“照这个样,再打二十把。箭头,一百个。矛头,先打三十个。十天内。” 学徒看着地上堆积的赤炎晶锭和旁边堆着的、石大勇反复试验配比弄出来的“熟铁晶渣”,咧了咧嘴,没敢叫苦,只是用力点头:“是!” 窑洞另一侧,被隔开的一片稍微开阔点的区域。五十七个精壮汉子,同样光着上身,汗水在结实的肌肉上流淌。没有呼喝,没有口令,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身体与地面、空气摩擦发出的沉闷声响。 他们分成几组。一组人,每人背着一块沉重的、用粗麻袋包裹的赤炎晶废矿石,正沿着窑洞内壁奔跑,脚步沉重却异常稳定,每一步都深深踩进松软的泥土里。另一组人,两人一对,手持内部灌了铅砂的沉重木棍,沉默地对练劈、刺、格挡,动作简洁直接,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震得手臂发麻。还有一组,则趴在地上,身体绷成一条直线,仅靠脚尖和手肘支撑,身体纹丝不动,汗水从下巴滴落,在身下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有人在练习闭气,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铁腥味、烧灼的矿石味和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压力。没有教官的呵斥,只有鹰眼偶尔扫过的冰冷目光。每个人都清楚,练不出东西,就滚回开荒队,那翻倍的工分票就没了。安南的工分票,就是一家老小的命。 鹰眼走到一个正在对练的汉子身边。那汉子身材不算最高大,但动作极其稳定,每一次格挡和反击都像用尺子量过,角度刁钻,力量沉实。他手中的灌铅木棍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风声。 “你叫什么?”鹰眼问。 汉子收棍,立正,胸膛起伏,声音低沉:“回鹰头儿,陈廊。” “河西来的?” “是。边军辅兵营,喂了三年马。”陈廊回答,眼神平静无波。 鹰眼没再问,只是指了一下角落里堆着的、刚刚送进来的几把赤炎晶短刀胚和矛头。“挑一把,练练。” 陈廊眼睛一亮,走过去,毫不犹豫地抓起最沉的一把短刀胚。入手沉重冰凉的触感让他手臂微微一沉。他掂量了一下,走到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基础的劈、砍、撩、刺。沉重的暗红刀胚在他手中却显得异常灵活,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刀势大开大合,又能在细微处骤然变向,力量从腰腹爆发,贯通手臂,最后凝聚在沉重的刀尖。刀锋过处,空气似乎都被劈开。 鹰眼看着,依旧面无表情,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是块好铁,够硬,也够韧。 “以后,你用这个。”鹰眼指了指陈廊手中的刀胚,“带十个人,练夜路。怎么在石头堆里摸黑跑不摔死,怎么听风声辨方向,怎么在鸟不拉屎的地方找水,怎么用这玩意,”他点了点沉重的刀,“一刀捅穿皮甲。” “是!”陈廊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江枫站在硝田边缘新建的瞭望土台上,夜风带着卤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野狼峪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山峦模糊的轮廓。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山沟里,一支沉默的、由沉重晶锭和汗水浇铸的力量,正在笨拙却顽强地生长。像深埋地下的赤炎晶矿,不见天日,却蕴藏着能熔金断铁的炽热与坚硬。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几枚新铸的“安南通宝”。铜钱粗糙,边缘甚至有些毛刺,正面是“安南通宝”四个歪扭的字,背面光秃秃一片。这是用回收的旧铜钱、加上匠作学堂熔炼的少量赤炎晶渣,勉强铸出来的第一批钱。成色很差,工艺更差。 王小木站在旁边,看着那几枚粗劣的铜钱,眉头紧锁:“大人,这…这钱太糙了。分量也不足。拿出去,怕是没人认。” “认不认,看它后面绑着什么。”江枫合拢手掌,将铜钱攥紧,“盐票、工分票是安南的血脉,这通宝,就是血脉里的骨头。骨头再糙,也是硬的。通知下去,县衙征收今年部分地税、商铺捐输,可以用新铸的安南通宝抵三成!同时,官盐铺、官织坊出货,收三成通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