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安南县衙门口的空地上,人山人海。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架着,里面煮着稠粥,米香四溢。旁边,一袋袋粮食堆得像小山,一筐筐雪白的安南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匹匹刚织出的本色粗布整齐码放。衙役们维持着秩序,王小木带着几个吏员坐在临时搭起的桌子后面,面前放着厚厚的《官票发行备录》和新印制的防伪票证。 “凭票兑换!粮、盐、布,当场兑现!”赵满忠带着护田队的人,扯着嗓子在人群外围维持秩序,声音洪亮,“有票的排队!没票的看好了!安南县衙说话算话!”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犹豫着递上两张皱巴巴的工分票。吏员飞快地核对账册,确认无误,大声唱道:“工分票两张,合粮一斗!盐半斗!”旁边的衙役立刻量出一斗黄澄澄的粟米,半斗雪白的盐,倒进妇人带来的布袋里。妇人抱着沉甸甸的布袋,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哽咽着说不出话。 “盐票一张,换盐一斗!”一个老农递上票。雪白的盐粒倒入他的陶罐。 “工分票三张,换粗布一匹!”一个年轻汉子拿到布,喜滋滋地摸着。 …… 兑换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小山般的粮食、盐、布匹,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点减少,变成百姓手中实实在在的物资。那些原本将信将疑、攥着票证犹豫观望的人,眼神渐渐变了。那些偷偷摸摸散布谣言的人,躲在人群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看见了吗?真有粮!真有盐!” “县衙没骗人!这票子硬气!” “囤个屁的粮!有票就能换!还省得招耗子!” 议论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振奋和安心。票证,这种曾经虚无缥缈的信用符号,在堆积如山的实物面前,在公开透明的兑换流程中,迅速变得坚挺、厚重起来。 江枫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兑换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公开兑票,稳住了人心,震慑了暗处的鬼魅,但也彻底暴露了安南的物资储备点。这招险棋,是拿安南的命脉在赌。赌赢了,信用基石更加牢固。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转过身,低声对身后的栓柱(那个在吏员班表现突出的年轻人)吩咐:“栓柱,交给你个差事。带上两个最可靠的吏员,从今天起,给我死死盯住官仓!进出库每一粒粮,每一两盐,每一寸布,都要和账册对得严丝合缝!账册一式三份,一份你保管,一份送我这里,一份封存!敢有一丝差错,我唯你是问!” “是!大人!”栓柱挺直胸膛,眼神锐利,“人在仓在!账在!” 盐田方向,五座赤炎晶炉已经改造完成三座。巨大的炉体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炉膛里赤炎晶燃烧发出炽白的光芒,将周围的黑暗驱散。熬盐锅里翻滚的苦卤蒸腾起冲天的白汽,带着浓烈咸腥的气味,弥漫在安南的夜空中。 孙老七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巡视着。他的脚在改造炉子时被滚烫的石料砸伤了,但他不肯休息。他看着新炉里那白炽的火焰,看着锅底快速凝结的厚厚盐晶,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疲惫之下是磐石般的坚韧。 “快!捞盐!三号炉这一锅又成了!”他哑着嗓子吼。 盐工们动作迅捷,沉重的盐晶被一笊篱一笊篱捞起,堆在旁边的木板上,很快堆起一座白色的小山。一个年轻的盐工看着那晶莹的盐粒,又看看远处县衙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忍不住问:“孙头儿,县衙门口真在开仓兑票?堆得跟山似的?” 孙老七抹了把脸上的汗盐混合物,哼了一声:“废话!江大人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咱们在这儿熬盐,熬的是安南的命!熬得越多,那牌子就越硬!谁他娘的也别想砸了它!”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赤炎晶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快了…等剩下两座炉子也改好…”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安南的盐,就能把那些想勒死我们的手,都他娘的腌成咸鱼干!” 赤炎晶炉的白炽火焰昼夜不息,五座巨炉吞吐着苦卤,将雪白的盐晶源源不断地产出。安南官盐铺前排起的长队不再带着绝望的惶恐,更多是麻木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十文一斗的牌子稳稳挂着,像一根扎进流沙的桩子,暂时稳住了安南的经济根基。 县衙后堂,油灯昏黄。江枫面前摊着两张截然不同的地图。一张是安南县域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盐田、硝矿、赤炎晶矿、匠作学堂、官织坊、新开垦的荒地。另一张,则粗糙得多,线条歪斜,只重点标注了几个地方:野狼峪硝石矿点、鹰愁涧险道、以及几处远离官道、荒无人烟的沟壑山谷。 “大人,按您的吩咐,人挑出来了。”鹰眼的声音低沉,像砂纸摩擦。他依旧一身灰扑扑的短打,站在灯影暗处,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能刺穿昏黄的光线。 江枫没抬头,手指点在地图上那几个荒僻的沟壑:“多少人?底子干净吗?” “第一批,五十七个。全是青壮,从开荒队和护路队里筛的。要么是河西逃难来的流民,家口都在安南落了户,要么就是本地活不下去的破落户,全家指着工分票吃饭。”鹰眼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查了三代,没跟府城那帮人有瓜葛。手脚利索,性子闷,能吃苦,敢下死手。” “敢下死手?”江枫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审视的压力。 “开荒时跟邻县争水,护路时跟山匪对峙,都见过血。”鹰眼面无表情,“活干得利落,事后嘴也严实。没人知道是大人您暗中授意,都以为是赵满忠安排的护矿、护路的差事。” 江枫点了点头,手指在野狼峪硝石矿点的位置重重敲了一下:“就这里。以‘护矿队’的名义,把他们调过去。工分照发,按护田队的双倍给。吃住,你亲自安排,跟其他人隔开。” “明白。”鹰眼应道。 “装备呢?”江枫问。 “县衙武库里清点过,能用的旧腰刀二十三把,长矛头四十多个,弓两张,弦都朽了。皮甲?没有。”鹰眼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护田队那边淘汰下来的旧棍棒倒是有几十根。” 江枫沉默了片刻。安南太穷了,穷得连基本的武装都凑不齐。他拉开桌案下的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推到鹰眼面前。“哗啦”一声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鹰眼解开袋口,里面是几十块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金属锭,在油灯下泛着内敛而沉重的光泽——赤炎晶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