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气氛凝重如铁。大勇脸色煞白,拳头攥得咯咯响:“大人!我不去!我死也要死在安南!”赵满忠须发戟张:“狗阉欺人太甚!大不了反了!”栓柱眉头拧成了疙瘩:“抗旨大罪,授人以柄…然大勇若去,学堂立垮,秘研尽毁…” 江枫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哨音。他沉默良久,缓缓转身,脸上却不见怒容,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大勇,收拾东西。”江枫的声音平静无波。 “大人?!”大勇如遭雷击,难以置信。 “收拾你这些日子关于‘安南红’、‘开山吼’、‘凝霜’的所有试验记录、失败心得、未解之惑。”江枫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一样不落,全带上!” 大勇愣住了。赵满忠和栓柱也一脸茫然。 “工部要天下良工献宝?好!”江枫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我安南匠作学堂主事石敢当,就带着他的‘心血’去献宝!不过…”他话锋一转,“大勇,记住,你献的是‘惑’,不是‘解’!工部虞衡司不是精研奇金异铁吗?那就让他们看看,安南匠人遇到的难关!‘安南红’为何锻造艰难?‘开山吼’为何时灵时不灵?‘凝霜’淬火之寒毒如何可控?这些问题,你大大方方地问!问遍工部的‘大匠’!问遍京城的‘能人’!把这些问题,刻在工部的案头上!让天下人都知道,安南匠人,为国求索,惑而不解,求教于京师!” 他走到大勇面前,用力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你是去‘求教’的,不是去献宝的!安南的根,在你脑子里,在你记下的每一个‘惑’字里!他们能困住你的人,困不住你记下的‘惑’!更困不住安南匠人解‘惑’的心!”他压低声音,字字如钉,“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工部那些人的嘴脸、京城的动静,都记在心里!活着回来!安南等你!” 大勇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种决绝的火焰取代。他重重点头,嘶声道:“大人放心!大勇去‘求教’!大勇…一定活着回来!” 大勇被内监“护送”着北上不久,安南的田野已在料峭春寒中悄然苏醒。新垦的五千亩盐碱地,冻土初融,等待着春播的号令。孙老七和老耿头带着农事组的人,如同守护珍宝般巡视着越冬的麦田和待垦的荒地。巡田营的哨塔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野。 然而,冯保的阴招并未停止。潜渊卫“鹰眼”再次带来令人心焦的消息: “邻州几处水源上游,突现不明身份者圈地设卡,阻挠流民取水,引发数次械斗。州府弹压,反伤数名衙役,疑有京营好手混迹流民之中煽动。” “通往安南鹰愁涧的几处必经山道,近日有滚石落下,虽未伤人,却阻了商队,人心惶惶。” “内监采办太监常禄已至安南,入住驿站,每日必至匠作学堂、官织坊、甚至硝田‘巡视’,指手画脚,挑剔不休,拖延止血散交割,更暗中接触学堂学徒…” 掐水源,阻商道,骚扰生产,分化人心!冯保这是要将安南困死、耗死、从内部瓦解! 江枫坐镇县衙,如同定海神针。他一面令赵满忠加强巡田营,尤其警惕水源地,必要时可持械驱散设卡暴徒;一面令王小木组织可靠商队,绕行险峻但隐秘的山间小道,保商路不绝;对于内监常禄,他亲自“陪同”。 “常公公,这边请。”江枫一脸“恭敬”,引着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常禄走进匠作学堂主工坊。炉火熊熊,学徒们埋头干活,无人抬头。 常禄捏着兰花指,指着忙碌的学徒:“江大人,这些娃娃,毛手毛脚的,能打出什么好铁?不如让杂家挑几个伶俐的,带回京里,让宫里的老供奉调教调教?” “公公说笑了。”江枫不动声色,“安南粗鄙之地,学徒愚钝,岂敢污了公公法眼?再者,石敢当已奉旨入京献‘惑’,若公公再带走几个,这止血散…怕是难以按期交付军需了。耽误了边关将士用药,下官万死莫赎,公公您…怕也担待不起吧?”他轻轻一句,将“军需”二字咬得极重。 常禄脸色一僵,冷哼一声,不再提人,却更加挑剔工序,拖延验货。 匠作学堂深处,大勇留下的秘研组并未因主心骨的离开而停滞。相反,在江枫的默许和鹰眼的暗中保护下,他们憋着一股劲,钻得更深。硝石的稳定来源,让“开山吼”的试验进入了更危险的阶段。 这夜,矿洞深处。几个核心学徒围着一个特制的双层厚壁陶罐,罐内填充着按新配比混合的硫磺华、精炼硝粉、木炭粉。引线被加长,掩体也筑得更厚。 “点火!”负责的学徒声音发颤,却带着决然。 引线嗤嗤燃烧,没入罐口。 一秒…两秒…死寂! 突然! “轰——!!!” 不是沉闷的爆炸,而是一声撕裂般的尖啸!陶罐并未完全炸碎,罐口却如同火山喷发般,喷射出无数道炽白刺眼的烈焰!火焰凝而不散,如同狂暴的火蛇,瞬间舔舐过前方数丈的空间,将作为标靶的湿木桩、草席、甚至一小块岩石表面,烧得一片焦黑!烈焰喷射持续了足足三息,才缓缓熄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焦糊味。 学徒们从掩体后探出头,看着那片焦黑狼藉,目瞪口呆。这威力,远超“开山吼”的爆破,更像是一场…小范围的火雨洗礼! “这…这是…”学徒看着手中记录的配比单,手都在抖。 “凝火喷流!”鹰眼不知何时出现在洞口,声音带着惊悸与兴奋,“此物…可名‘火鸦’!”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东西若装在特制的管筒中,近距离喷射,将是何等恐怖的守城利器! 消息连夜报入县衙。江枫看着鹰眼带回的、被烧得焦黑扭曲的半截木桩,指尖拂过那碳化的表面,眼神幽深如潭。大勇在工部“求惑”,安南的匠人却已在爆炸与烈焰中,摸索出了另一条更凶险、更致命的路。 “记录配比,封存所有试验记录。‘火鸦’之名,止于此洞。”江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调拨双倍人手给硝田组,我要更多的硝石,更纯的硫磺华!鹰眼,你的人,盯死常禄!他若敢把爪子伸进匠作学堂深处…‘凝霜’伺候!” 安南的夜,依旧被无形的网笼罩。但矿洞深处那惊鸿一瞥的炽白“火鸦”,如同刺破黑暗的流星,昭示着这片土地孕育的力量,远比冯保想象的更加狂暴难驯。 春寒虽厉,冻土下的根须,却在血火与硝烟的淬炼中,向着更坚硬的地层,无声地虬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