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内,气氛凝重。赵满忠怒目圆睁,恨不能立刻带人杀去府城砸了那些黑心铺子。栓柱眉头紧锁,苦思对策。王小木则忧心忡忡地汇报着商路反馈。 江枫沉默良久,手指在粗糙的赝品铁锭上缓缓划过。突然,他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备马!去府城!发帖,三日后,府城‘集贤楼’,本官宴请各路铁行、矿主、大匠!就说…安南发现‘矿材新法’,愿与天下同道共参,以正视听!” “大人!这…”赵满忠不解,“那些仿品的根子在冯保,那些奸商怎会听我们的?” “他们听不听,不重要。”江枫拿起那块真正的“安南红”边角料,指尖感受着那沉实温润的质地,“重要的是,让天下匠人亲眼看看,什么是真金,什么是烂铁。让那些买了假货吃了亏的人,知道该恨谁!冯保想搅浑水?我就把这潭水彻底掀开,让底下的烂泥都晒在日头底下!” 三日后,府城“集贤楼”。收到请柬的、没收到请柬却闻风而来的铁行老板、矿场管事、知名匠户挤满了大堂。气氛诡异,有好奇,有不屑,更有不少得了冯保暗示的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江枫一身半旧官袍,端坐主位,身旁只带了大勇和两名潜渊卫。他面前长案上,只摆着两样东西:一块暗红内敛、毫不起眼的“安南红”边角料,一块色泽暗黑、带着人工光泽的赝品“赤精铁”锭。 “诸位,”江枫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堂内的嘈杂,“今日邀诸位前来,非为安南私利,实为冶铁一道,正本清源!” 他拿起那块赝品铁锭:“此物,近日风靡市面,号称‘赤精铁’、‘不锈神钢’,价比精铁,效逾镔铁。安南僻壤,亦有所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此物,实乃害人之毒铁!” “哗!”堂下顿时一片哗然。有人嗤笑,有人质疑。 江枫不理会,将赝品铁锭递给大勇:“敲!” 大勇早已憋足了劲,抓起一柄铁匠大锤,抡圆了狠狠砸下! “砰——咔嚓!” 一声闷响,那看似坚硬的赝品铁锭应声而裂!断口处灰黑粗糙,布满蜂窝气孔,更有硫磺渣滓簌簌落下! “嘶…”倒吸冷气声四起。行家一看,便知这根本是未炼透的废渣裹了层皮! 江枫拿起断裂的废铁块,声音冰冷:“以此物制刀,砍柴卷刃!制犁,耕田崩口!若用于军械…”他冷笑一声,未尽之言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他放下废铁,拿起那块真正的“安南红”边角料:“此物,乃我安南匠人,呕心沥血所得,名曰‘安南红’。”他将边角料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位白发老铁匠,“李老,您是府城铁行耆宿,请过目。” 李老匠人狐疑地接过,入手沉实温润,与那赝品截然不同。他眯起眼,用随身携带的刻刀用力一划,只留下一道浅白印痕。又取出一小瓶醋液,滴在表面,半柱香过去,毫无锈迹! “好料!真正的好料!”李老匠人失声惊叹,双手微微发颤,“坚而不脆,韧而不折,遇酸不蚀…此乃千锤百炼之精魄!”他猛地抬头看向江枫,“江大人,此物…如何炼得?” “炼法非秘,唯‘用心’二字。”江枫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然,此物所耗甚巨,火候拿捏差之毫厘,便是废渣!绝非市面那些粗制滥造、害人性命的赝品可比!安南产此物,量少价昂,不敢妄称普惠天下,只求货真价实,无愧匠人之心!” 他猛地指向那堆赝品废渣:“今日请诸位来,一是揭露此等劣物害人之实!二是告知天下,安南行事,光明磊落!凡欲以假冒真、败坏我安南商誉、坑害黎民百姓者…”他目光如电,扫过人群中几个眼神闪烁的身影,“安南的刀,认得人!安南的律,更饶不过人!”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那堆废铁渣在众人眼中,显得格外刺目。不少买了仿品吃了亏的小铁铺老板,已是咬牙切齿。而那些得了冯保好处的,在江枫冰冷的目光和潜渊卫无声的威压下,脸色煞白,不敢言语。 “至于‘安南红’的些许心得,”江枫语气一转,带上一丝温度,“安南匠作学堂,虚位以待天下真正有志于冶铁之道的大匠!工钱优厚,更可共参技艺,以正匠道!” “清淤会”散了。江枫没有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矿材新法”,却用一场砸在所有人眼前的真假对比,和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将冯保泼来的脏水狠狠砸了回去!安南“安南红”的名头非但没倒,反而因其“真、硬、难”的特性,在真正的行家心中,竖起了一座更高的标杆。而那些充斥市面的劣质仿品,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江枫策马离开府城时,寒风凛冽。身后“集贤楼”的喧嚣渐渐远去。大勇跟在后面,捧着那块真正的“安南红”,如同捧着圣物。 “大人,那李老匠人…还有好几个府城有名的铁匠,私下问我学堂的事…”大勇声音带着激动。 “记下名字,让王小木去请。”江枫望着官道两侧萧瑟的田野,“水清了,才能养出好鱼。冯保想搅混水摸鱼?我就把水搅得更清,让他的鱼无处可藏!”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不过,他丢了面子,下一步…就该动真格的了。安南的炉火,得烧得更旺些。” 府城的寒风卷着江枫一行回安南的马蹄声,碎在冻硬的官道上。“清淤会”上砸出的真假分明,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涟漪荡开,却未能驱散湖底深处的阴寒。冯保丢的脸面,很快化作了更刁钻的暗箭。 江枫刚踏入县衙,潜渊卫“鹰眼”带来的密报便如一盆冰水浇下。 “大人!工部虞衡司主事王朗,携‘安南红’赝品残渣与大人‘清淤会’之言辞记录,秘呈冯保。冯保震怒,然未发一言。三日后,内廷突颁懿旨,言北疆战事吃紧,军械耗损巨大,着工部、兵部会同内官监,遴选天下精铁良工,精研强军之器,限期三月,献于御前!献宝者,重赏!贻误者,严惩!” 鹰眼的声音低沉而急迫:“工部已行文天下!点名征召安南匠作学堂主事大勇入京!言其精于‘奇金异铁’,当为国效力!另,内官监派出的采办太监,已在路上,不日将抵安南,名为‘采买军需良药止血散’,实为监看!” 一石二鸟!冯保这手玩得极毒!借太后懿旨,以国战大义为名,行釜底抽薪之实!征召大勇,就是要抽走安南匠作学堂的脊梁!派内监采办,更是明目张胆的监视与掣肘!若抗旨不遵,便是置国家大义于不顾;若遵旨送人,安南的根基便要被生生挖走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