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爷是被两个衙役“架”进县衙二堂的。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胖脸此刻煞白,腿肚子直打颤,身上的绸缎袍子沾满了灰,哪还有半点布庄老板的体面。 “江…江大人…”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冤枉…冤枉啊大人!那…那茶楼是早年间李家抵债给我的,我…我压根不知道里面藏了歹人啊!” 江枫没看他,手里捏着那支淬毒的弩箭,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拭着箭镞上干涸的泥污。冰冷的金属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不知道?”江枫终于抬眼,目光平平地扫过孙老爷冷汗涔涔的额头,“那昨天下午,你铺子里的孙牙人,带着个生面孔进茶楼,是去喝茶赏景?” 孙老爷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那…那是…是…是谈…谈生意…” “谈用这玩意儿,”江枫“啪”的一声,将那支毒弩拍在孙老爷面前的青砖地上,声音陡然拔高,“谈怎么射死押粮的衙役?谈怎么搅乱安南,好让你们继续囤积居奇,吸干百姓的血?!” “大人!不敢!小人万万不敢啊!”孙老爷吓得魂飞魄散,头磕得砰砰响,“是…是李员外!是李员外那个杀千刀的!他…他派人找到我,说…说只要想办法让您的粮进不了城,或者…或者让押粮的人出点‘意外’…他就…他就把南街那三间旺铺低价盘给我!还…还答应以后孙记的布,他李家粮行优先用粮换!我…我一时猪油蒙了心!大人饶命!饶命啊!” “李员外?”江枫眼神一缩。和河西道那个粮盐总会的李光斗有没有关系?还是巧合? “他人在哪?”江枫追问,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不…不知道啊大人!”孙老爷哭嚎着,“都是他派人传话!神龙见首不见尾!那放箭的,也是他带来的生面孔!射完就…就没影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李员外这个名字,像根刺,扎进了江枫心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喧哗。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个衙役连滚爬爬地冲进二堂,声音带着哭腔,“官…官织造坊!走水了!火…火好大!” 江枫猛地站起身!孙老爷瘫在地上,脸上瞬间没了人色,只剩下绝望的灰败。 火光!映红了安南县城西的夜空。孙记布庄“暂借”给官织造坊的那五间相连库房,此刻已化作一片火海!烈焰冲天而起,贪婪地吞噬着木料、布匹,发出噼啪爆响。浓烟滚滚,如同狰狞的黑龙,遮蔽了星月。 无数刚刚安置进去的流民妇孺,哭喊着从火场边缘逃出,脸上全是烟灰和惊惶。衙役和自发赶来的青壮们,正拼命从旁边水井打水扑救,一桶桶水泼上去,如同杯水车薪,火势非但没小,反而借着风势,向旁边的库房和民居舔舐过去! 江枫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炼狱般的景象。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生疼。哭喊声、泼水声、木料坍塌声混作一片。 “怎么回事?!”江枫一把揪住一个满脸黑灰、正指挥泼水的衙役班头。 班头嗓子都喊哑了:“不…不知道啊大人!突然就烧起来了!里面堆的都是新收的棉纱和织了一半的布!全是见火就着的东西!火…火是从最里面那间库房烧起来的!根本来不及救!” 最里面那间?江枫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混乱的火场边缘。几个被衙役死死按在地上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几个流民打扮的汉子,但眼神凶狠,挣扎的力气大得惊人,不像是普通流民。 “火起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江枫指着那几个人问。 “他们!就是他们!”旁边一个抱着孩子逃出来的妇人尖声哭叫起来,手指哆嗦着指向被按住的一个刀疤脸汉子,“火起来前,我…我看见他在最里面那间库房门口鬼鬼祟祟地倒东西!黑乎乎的,像是油!” 刀疤脸汉子被按在地上,闻言猛地抬头,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火光下扭曲着,眼神却带着一股亡命徒的凶狠和嘲弄,死死瞪着江枫。 “带过来!”江枫声音森寒。 衙役们把那刀疤脸拖到江枫面前。江枫蹲下身,目光像冰冷的铁钳,钳住对方:“谁指使的?” 刀疤脸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呸!狗官!挡爷们的财路,烧你几间破房子算轻的!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快意,“李爷说了,这安南城,一粒米、一寸布,都别想姓官!” “李员外?”江枫一字一顿。 刀疤脸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闭上嘴,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好。”江枫站起身,不再看他,目光投向那片吞噬着官织造坊心血的火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李员外要烧,就让他烧。”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紧跟着的赵满忠下令,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狠狠砸进这片混乱的夜色: “第一,立刻带人,去把李记粮行在安南城内外所有铺面、货栈、田庄,给我封了!一粒米、一尺布都不准动!敢反抗者,锁拿!” “第二,通知官盐铺,明日卯时准时开张!所有官盐,凭官票购买,价格再降两成!告诉所有领了官票的百姓,想换盐的,明日赶早!” “第三,贴出告示!官田急需人手抢收新一茬野菜,工分翻倍!管三顿稠的!” 赵满忠被这一连串命令砸得有点懵,下意识地问:“大…大人?那…那这火?织造坊…” “火,救不了,就让它烧!”江枫的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眼神茫然的流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烧了织造坊,还有官盐!还有官田!还有我们手里的官票!他李员外烧掉的是几间库房,我江枫要砸碎的,是他李家在安南吸血的根!” 他抬手,指向那片仍在肆虐的火海,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映出冰冷的战意: “他以为放把火,就能断了安南百姓的生路?做梦!告诉所有人,明日卯时,官盐铺子前,本官亲自坐镇!我倒要看看,是他李家的刀快,还是我安南百姓要活命的决心硬!” 命令像无形的鞭子抽下去。衙役们动了起来,一部分人继续徒劳地扑救大火,更多的人则像被注入了强心剂,眼神里的恐惧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厉取代,分头冲向夜色深处,去执行那一道道注定要捅破安南脓疮的命令。 火还在城西烧着,映得天边一片狰狞的红。浓烟混着焦糊味,被夜风卷着,灌满了安南县城每一条街巷。哭喊声、泼水声、木梁坍塌的巨响,刀子一样剐着人的耳膜。 县衙二堂,却静得像口棺材。 江枫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那张被烟熏火燎、墨迹淋漓的安南县舆图。火光映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明暗不定。